不记得我是怎么进了门,拿到了手机,因为之前冲出门的时候,我只带了我。
泪水停也停不住,我颤抖的把自己关在车库里。昏暗的灯光下,我站不住,也没有地方可以靠,我试着蹲下来停止自己的颤抖,又猛的想起自己被陌生女孩在路边捡起的来之不易,不行,我得想办法。我想起了之前带孩子去母婴护士那里回访的时候,还有生完孩子出院前护士医生一遍一遍强调的热线,它们被印在医院给我的宝宝回访的绿色新生儿本子的封面上。而此刻,这个本子不在我身边。我查到了其中的一个热线,拨打过去,选数字,转接,进入漫长的音乐等待,我等不了,我知道我甚至没有办法等过十分钟。于是,我再一次想到了前不久才救过我孩子一命的那个母婴热线。在我心里,我一直觉得这个电话只能问关于宝宝的事情,如果是说我自己的问题,想一想就觉得很难开口。但是,目前我没有选择。
我愿意相信这是奇迹,因为平时还会占线或者等待很久的母婴热线直接接通了。热线那头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的声音。我一边抖一边哭,语无伦次的给她说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哭到停不下来。我盯着被头顶的小灯泡照亮的脚下的那一小块地,看到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打出一坨一坨湿了的影。热线的那头,老护士详细询问着我的状态,她说poor thing,她用非常坚定的语气建议我尝试深呼吸,跟着她说的节奏吸气,数到五,呼气,几次之后,她让我尝试着站起来。我听着她的话,我试了,但是站不起来,每一次刚起身到一半,就好像腹部被重拳击中,我快速的又缩了下去,顿时呼吸又乱了,眼泪又止不住的往外涌,整个人重新颤抖起来。
她试着询问我是怎么发展到了这一步。我也说不清楚,似乎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被失控的情绪搅乱了。一些片段混杂在一起,我试着给她尽力的描述。我们吵架了,我看着半开的窗户突然想要跳出去,我吓坏了,我跑出去了,我去找邻居帮助了,我想我需要有人跟我说说话,邻居家没有人,我到了马路边,我在那里很久,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很绝望,有个女孩把我拉回来了。我的孩子,她一直哭,她该睡觉了,可是我哄了她很久,她还在哭,我试着用护士给我说的方法哄她了,她哭的停不下来,孩子爸爸想要安抚孩子,我不肯,我觉得我可以。我想她是饿了,可是她也不吃奶,她不停的哭,孩子爸爸受不了了,我们吵架了,他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了。我想要回我的孩子,他不给我。我想从窗户跳出去。我跑了。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好一点了。她很耐心又很焦急的问我宝宝多大了。快两个月了。出生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母乳还是奶粉呢?母乳。她终于问出孩子现在在哪里呢?我想应该是和爸爸在一起。她松了一口气说很好。她问我孩子的爸爸呢?她命令我不许挂电话,立刻去找我老公,把手机给他,让他接电话。
很快,我老公抱着孩子回来了,手里还举着手机,告诉我护士还在线,不许他挂电话。他剪短的总结了如下信息给我:准备好孩子的用品,衣服,推车,我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拨打救护车去医院快还是他开车去急诊快;给我们十分钟立刻出发去医院,全程不许挂电话。我内心有点抗拒,我老公有点不知所措,我们都觉得没有到这么糟,但是又不敢保证此刻不听护士的,事情会不会变得无法挽回。很快,我们换好衣服,带着孩子出门了。我想全程我们俩都是懵的,慌乱的。这个老护士此刻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将军,全面控制住了我们两个潜在逃兵,我们听话的像是小学生遇到了深信不疑的班主任。
还好医院里我们不远,我们甚至都没准备太多,以为去了过一会就回来了,就算需要什么回家拿也不过开车五分钟的距离。到了医院,热线的老护士让我们直接把电话给了急诊的医生,交代清楚了她才终于挂了电话。现在想起来,我感谢她的严肃,坚持和专业,如果中途挂了电话,我一定不会想要去医院,更何况还是新冠时期,更何况还带着未满两个月的小宝宝。就算来到急诊,忙碌的急诊医生也许顾不上处理我们遇到的问题,因为它直观的看起来毕竟没有那么重要。我们被快速的转入急诊的等候室,全都因为她和急诊医生的通话。
在急诊的等候室里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一轮又一轮护士和医生的盘问,一遍又一遍的复述我这一天的经历后, 每个护士和医生都给我们了同一个答案,产后抑郁,情况严重。我们完全没有想到,带着孩子在急诊里等到半夜,我们等来的消息是我要带着孩子一起转入mother baby unit,听起来很有爱。这里是专门收留产后抑郁的诊所,坐落于精神病院的一楼。嗯,精神病院,听起来就没那么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