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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抑郁奇遇记——监管

刚刚一通声嘶力竭地怒吼,把两个让我竭尽全力努力冲刺却还是墨迹到快十点才上床的孩子们吼睡着,来写这篇还真是颇有点讽刺。 出院前一周左右,一直负责疏导心理的日本医生通知我,出去了以后要接受政府儿童保护组织的为期三个月的监管。如同晴空霹雳,我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僵直地坐在她面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先红了眼睛。看我的反应她也是很吃惊,她说这件事情应该是你入院的时候就告知你了啊,你可是在表上签了字的。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啊,我想起来了,入院的那天晚上,那个女医生给我说什么来着,她问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现在清楚了。因为才过去的周末,我老公来看孩子,带给我一个足够劲爆的消息。一天,先是他路过的时候看到邻居家的窗户破了两个洞,大概率是被砸破的,不久,来了两辆政府的车,从那以后,邻居家大大小小的一群孩子们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收到了另一位九十多高龄的邻居英国老奶奶突然给我发来的消息,让我不要担心,她相信孩子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只是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此刻坐在医生对面,我立刻想到了这件事,很自然的把这件事和儿童保护组织联系在了一起。 许久,我声音颤抖的卑微的用就连我也听不清的声音小声问她,那他们是要把我的孩子带走吗?再也不会给我了吗?我不受控制的颤抖,眼泪决堤。医生只能客观的告诉我,据她所知,大部分时候他们的存在是为了更好的帮助父母和孩子,而不是带走孩子。当然也有个别极端情况,因人因事而异,他们可能会带走孩子,但是也是为了保护孩子的安全。而这种基本都是要上法庭的,我的家庭应该不至于。但是,为了确保孩子的安全,这是他们必须要履行的职责。她还说了很多,我似乎只看到她嘴在动,世界都静音了。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他们要来了,要来评判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妈妈了,也许他们要来带走我的孩子了,他们要把我刚燃起的生的火苗无情碾断了。知道不可能,但是我还是固执的问了好多遍,他们能不来吗?我不想让他们来。这件事会备案吗?会跟着我孩子我们家一辈子吗?会对我孩子的未来有影响吗?他们能提前走吗?他们能压根就不要来吗?我现在后悔了签字了。可是我不签字也得签字,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也还是会来,现在只是知会我,因为这是政府强制执行的,任何人都有权利上报政府,只要成立,就会被强制执行。我没得选。她看着我说:“哦,天呐,你这周还是不要出院了,再在这里待一周吧,你需要一点时间。我去给他们说。” 我终于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家,却完全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比去医院之前更深的担忧和焦虑。我还没从医院离开,儿童保护组织的负责人就已经联系我了,回到家的第二天,她们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她们给我交代她们是来例行公事的,可能对我们来说这三个月平稳不要争吵,尤其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情绪失控,争吵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有,这算是对孩子的情感虐待,只要让他们知道就要上法庭。她们给我再三保证她们不是来带走孩子的,她们是希望帮助孩子和妈妈更好的建立情感链接,不管孩子还是父母需要帮助,她们都能在这段时间提供最及时的帮助,她们的初衷是让孩子好好的在自己的家庭里生活。如果没有太大问题,她们也会提早结束监管,而且只要这段结束,他们会删除这些信息,完全不会影响到家庭和孩子。事实也正如她们所说,她们提早结束了备案,也没有过多的干涉到我们的生活。唯一就是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时刻都觉得头顶上悬着尖刀,为了不起争执,甚至都避免交谈,看眼色行事,如履薄冰的倒数着过每一天。 而我们邻居家的孩子确实是被政府带走了,被送去不同的家庭寄养。三年以后,这些孩子们也确实都被送回来了,同时带回了离家三年、离开妈妈、积攒在他们心里的所有的不甘、愤恨和疯狂。他们长大了,他们开始疯狂的报复着当初造成这一切的人来发泄自己的不满。这几年在我开始重新回学校学习的过程中,有一门课就是专门讲儿童发展学习和教学的,偏偏整个课程老师就是让我们沉浸式分角色体验一个被寄养儿童的案例,有人是老师,有人是领养人,有人是妈妈,有人是孩子,有人是社工,甚至有人是邻居,大家一起参与讨论如何来帮助这个孩子。在这个过程中,老师提供了许多儿童发展相关的资料,详细的阐述了婴幼儿时期妈妈的情绪和态度对孩子的影响。真的让我很难不代入,我经常一篇论文哭哭停停很久才能看完,也常常在小组讨论的时候,如坐针毡,生怕被周围的同学窥探到自己阴暗的秘密。他们讨论学习的,全都是我经历过的。有时候老师上课举案例分析的时候,我要费很大的力藏住泪水。这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学者,她好像一个牧师一样,下课以后,我总是忍不住想要找她忏悔,忏悔我给孩子造成的伤害。我跟她大概分享了一下我的经历,她听完的第一句话是:“哦,真是太对不起了,这门课对你来说真的太痛苦了。你要怎么把它学完呢?你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我会尽可能的帮助你。“ 也正是学这门课,给了我足够的勇气,坚持带着孩子去做心理咨询,直面我们之间的问题。在这个国家,不负责不作为的家暴的吸毒酗酒的父母们真的会离开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们会被政府接管,送去儿童收容所,然后再合法寻找到寄养家庭。社工,老师,寄养家庭,医生,邻居,整个社区在幕后合作来接管负责照顾孩子长大成人,亲生父母可以选择和孩子保持联系,或者切断联系,一切都以保护孩子,为了孩子好的名义。 一个产后抑郁,让我当妈妈的一路上顺道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知识,不管我想不想要。当我看到英剧Breeder里一开篇那个家庭就触及了儿童保护组织监管,夫妻的表现时,我是真笑不出来,只有经历过才知道他们演的有多真实。还好我们熬过来了,我经历过,我学过,我忏悔过,可是,还好,我还能有机会怒吼着让我闹腾的孩子们立刻睡觉去。

产后抑郁奇遇记——煎熬

战友们在周末短暂相聚后,一个个都收拾好行李带着孩子来跟我告别了。早上大家带着孩子聚在娱乐室里还一起听志愿者组织派来的人给孩子们弹着乌克丽丽唱儿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还用手拍着节奏附和着Under the Sea,下午日光依旧,却无比安静。大家都离开了。 房间空了出来,就会有新的妈妈们带着他们的宝宝住进来。刚刚找到归属感和舒适区的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对啊,就像医生提醒我的,这里只是给妈妈们准备的梦幻泡泡,泡泡破了,还是得想想赶紧出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周一我如同往常一样,带着孩子来吃早饭,却发现餐厅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饭也没有。护士们急促的更新着毛巾,好像有上级来视察一样,把旧的毛巾都丢出去,换成新的,把乱糟糟的小方巾一个个叠整齐。我见状带着孩子默默地退回我的房间,半掩着门扎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貌似听到有人走动,我赶紧也带着孩子出去。再次来到餐厅,差点没有我的座位,一桌子的本地白人年轻妈妈们都已经落座,正在吃饭,感觉像是一个重要的会议,大家都知道时间,只有我严重迟到了。 我刚坐下,护士就给我把饭端上了桌。这让我很诧异,因为这之前我们完全是一片混乱,基本自理的。哦, 原来还可以让护士干这些事情啊。我快速的瞥了一眼在座的妈妈们,大家都低着头,似乎没有人想说话,于是我也认真而仓促的开始吃饭。可是,这也太安静了吧,安静到诡异的气氛里,连孩子都跟着安静了,偶尔发出咿呀一声都让人觉得难堪。一点不夸张的说,房间里像按了扩音器,刀叉在瓷盘上碰撞的声音让人想到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我都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因为我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对面妈妈吞咽食物的声音。在我为控制自己吞口水声音不要太大而焦虑的时候,已经有妈妈吃完带着孩子迅速撤离了。她们一个又一个陆续像闪电般消失在我眼前,我又一次震惊了,原来护士还可以负责收拾餐桌的。我铁了心一直吃到了最后,一边吃一边消化刚接收的信息。这些妈妈们看起来都比我小,都是本地出生长大的孩子,这次真真正正只有我一个外国人了,我甚至开始感激,还好我还有个小小的宝宝陪着。可是,她们为什么像军训一样如此有纪律有组织呢?她们为什么都不说话,甚至都不打招呼,甚至都避免目光接触呢?难道这才是本地文化? 等我吃完饭抱着孩子穿过走廊,我再一次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震慑。她们是怎么做到回到房间里,可以如此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孩子哭闹,太可怕了。而这种状态不只是这个早上,而是贯穿了之后我在的整整两个星期。直到最后我连上厕所冲水都会深深的担忧怕声音太大。 我开始每天盼着从这里出去。唯一的慰藉就是用ins和出院的妈妈们联系吐槽。突然有一天,我有点懂那个澳洲妈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问题了,因为实在太憋闷了。终于,一天吃晚饭,我闭上眼睛一狠心,然后盯着自己的盘子大声的问了一句:“你们都是怎么来的这里?”沉默,一段尴尬的沉默过后,我又厚着脸皮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我心想,没有那个澳洲白人妈妈在,那就让我来当破冰者吧。终于,有人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是还在孕期的时候,就已经找GP预约了几个医院的mother baby unit 想着生完孩子了可以进来休息一下。这个话题终于在饭桌上开始流动,我才知道原来对于本地出生的女孩们,这算是一种正常操作,人家来这里面就是休息的。她们甚至会对比哪家医院服务更好一点,哪家医院设施更便利,饭更好吃一些。她们也通常就是待几天就走了。 大家终于开始聊天了,我感谢我的勇气,让原本无比煎熬的两周变得稍微有了一点点呼吸。于是,我,作为唯一的亚裔,每次吃饭都会准备一个听起来愚蠢到不可思议的文化刻板印象的问题来问这些年轻的妈妈们。然后听她们从给我解释,到互相开始吐槽。也算是一点乐趣吧。 熬完了这两周,终于,我也可以离开了。短短的一个月,收拾好我的房间,打包好我和孩子的行李,把孩子重新放回小推车,跟这个小房间告别。在这里我学会了给孩子躺着喂奶,裹纱巾,放白噪音让孩子自主睡觉,让孩子躺在垫子上独自听音乐玩耍,给孩子洗澡,做披萨,找点时间对自己好,光靠健身餐和大量饮水也可以喂饱孩子……收获了几个好朋友,失去了一位挚爱的家人。从这里出去,我必须得答应找好心理咨询,答应坚持吃药,答应接受社工帮助,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接受儿童保护组织为期三个月的监察。就算这样,我也得出去,我的孩子不能在这里过百天,更不能在这里过圣诞节和迎接新年。

产后抑郁奇遇记——派对

随着身边的妈妈们试药期的结束,短暂的两周之后,大家即将分离。而我因为决定开始吃药的时间晚,被告知还要继续在医院里两周。 临近周末,哥斯达黎加的妈妈申请到了让我们下午在户外——也就是医院门口极小的一块儿空地上——透透气。于是好客又热衷于服务的她忙碌了起来。等我们陆陆续续来到门外,我们看到了非常精致的水果芝士火腿的摆盘,有茶水,有点心。这让我们不由得想起还没有封城以前,还没有成为妈妈的无忧无虑的属于女孩们的下午茶。大家晒着太阳,聊着天,聊过去,聊未来,聊自己曾经的幻想和被现实暴击的无奈。欢乐的气氛,偶尔被围墙外的车鸣和楼上真精神病院传来的喊叫打破,把我们拉回现实,提醒着我们此刻的境遇。护士来提醒大家时间要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哥斯达黎加的妈妈提议说:“不如周末我们开个散伙party吧” 大家纷纷来了兴致,表示一定要参加。 于是热情的哥斯达黎加妈妈又迅速的忙碌了起来。很快她就统计出了我们每个人的喜好,决定大家一起做披萨来庆祝,并且联系到在医院外她的老公,安排他去超市采购,给我们送货。然后把明细的账单发给我们,标注好我们每个人分摊的费用和支付方式,通知我们在娱乐室聚会的时间。 到了周六,借助家人来探亲的这段时间,我们把孩子拜托给家人和护士,赶在约定好的时间,翻出一身还算好看的衣服,简单的收拾收拾头发,去奔赴我们向往已久的聚会。走进餐厅,厨房的桌子上已经按照工序摆放好了所有用品。餐桌上摆着饮料,各种零食,水果。来自拉美的女人办聚会怎么能少得了音乐呢?这么久,真的这么久十几天过去,给宝宝放洗澡催眠的小音响头一次响起了我们久违的喜爱的流行音乐,一瞬间让人有些恍惚,也就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听到这些烂大街的音乐竟恍如隔世。大家看到简单收拾装扮了一下的彼此,都忍不住称赞道:“哦,你这样看起来真好看!”我猜,大家心里想的一定是这算什么呢?没生孩子之前,那才是好看好吗?天呐,我都没有穿我最好看的那套衣服,都还没好好洗个澡收拾个头发化个妆呢,这你都觉得我好看?我现在到底有多不堪。因为好几个妈妈在赞美之下,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出自己以前参加派对的照片彼此分享,忍不住感慨只不过生了个孩子当了个妈,怎么觉得像亲手杀了曾经那个美少女。澳洲妈妈激动的手舞足蹈,喊着:“Give me wine, you, gorgous girl! This is amazing! I miss you already!‘ 我看着这些妈妈们娴熟的沿着桌子走,取披萨底,铺上各种奶酪,挤番茄酱,烧烤酱,铺各种自己喜欢的香草和菜,橄榄和肉,然后等着烤箱跟前的哥斯达黎加妈妈下指令:”下一个。“递给她自己做好的披萨,看她放进烤箱里,转身去拿几片薯片,跟着音乐摇摆,和大家一起聊天。好吧,在医院里跟一群世界各地来的妈妈们一起完成了我第一次做披萨,想想也是奇遇。我等在最后,硬着头皮迎上去小心地寻问披萨都要放些什么,告诉她们我头一次干这事。她们都惊呆了,原来这在她们都是在家里经常对付晚饭的省事办法。哥斯达黎加的妈妈隔着几个人,一边查看烤箱里的披萨,一边冲我喊:”哦,没有比这更简单更随意的事情了,你就随便放,怎么都好吃。天啊,你今天可得学会了,以后在家里对付孩子一定用得上!“ 我心想,你用烤箱跟我用超过炒锅一样,当然简单了,换过来就不是那回事了。不过,正如她所说,我人生第一个自己做的披萨,既好看又好吃。也正是这场聚会,让我觉得基本无用已经卸载几年的ins 突然又有用了,又找了回来账号,加上了她们每个人的联系方式。这些宝贵的可爱女人们,我可不想出了医院的门就让她们消失在众人中。 短暂的聚会后,家人们离开,护士们换岗,一切仓促地结束,该给孩子们喂奶、换尿布、哄睡了。我看着一桌子的凌乱,和麻利的在厨房收拾的哥斯达黎加妈妈,有一种想帮忙却力不足的无奈。她咧着嘴笑,冲我挥手,让我赶紧去照顾孩子,她一个人可以搞定。那个时候,我抱着孩子一边往自己的病房走,一边想,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能干的女人,心这么细,可以顾得过来这么多事情,简直完美的超人一样。她怎么想到把做披萨的东西按流程摆好,好像老师组织教学一样井然有序,她是学过吗?如今,当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小孩儿,我回头想起她,我不理解的都懂了。所有的这些训练有素,都是为了生存终将练就的技能。当我经历过一边做饭,两条腿被两个哭喊的孩子一人一边拖着走以后,我忽然意识到,人的适应能力有多强大,从小单线程的我也可以多线操作了,呵呵。今天的我,回头去想当时的自己,连我自己都会问,天啊,就一个孩子,我当时到底怎么就产后抑郁了呢?!唯一能解释的,可能就是直到现在一想起来就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的各种疼痛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绝望,那些痛和心情当时就存在那里,无人能懂,无人替代,无比真实,无法解释。 而医院里和我一起并肩走过的这几个妈妈们懂,我们懂彼此经历过的伤痛绝望焦虑恐惧,我们懂那种无法言说的如坐针毡,无法入眠;我们懂心里装着珍爱却无法弥补伤害的痛苦,自责,无奈和遗憾; 我们懂那一团没有人能看见的无时不刻四处跟随的黑暗空气到底什么样,如何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折磨着我们。分别的时候,我们说我们是照进彼此世界的光,虽然短短数日,却情同经历过生死的挚友,我们见过彼此最脆弱最黑暗的一面,也成了彼此非常信任的朋友。我们约定好,我们一定要再相聚,带着我们的孩子,再相聚。我们要见证彼此从这段阴暗的生活里重新走进光明,战胜它,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奔赴一个快乐的未来。

产后抑郁奇遇记——服药

眼看两周很快就要过去了,医生一遍一遍的催促我下决定,身边的姐妹们也一个一个开始准备离开,我就是迟迟不能下决定,我总隐隐感觉吃了药一定是会有什么附带的影响的。 一天傍晚,医院专门找了一位负责配药的华裔医生来给我做工作。她向我保证了药对孩子没有任何影响,只会对我们的生活有利,向我保证给我提供的是极少量的药,并且我随时可以喊停,只要在医生的监督下慢慢的正确停药就可以。她甚至搬出了她家里人的经历来向我证明服药是多么正确的决定,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打动我。 直到那天晚饭后,一位老护士问我为什么不吃药,我说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好啊,我应该只是暂时性的不好,等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我就好了。她笑着说,很多妈妈都会有这种错觉。她问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回去了就会好。在这里有护士帮助带孩子,不需要我自己做饭洗碗,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照顾好自己,给孩子喂奶和陪孩子玩。遇到任何自己搞不定的状况,任何疑问,只要叫护士,下一秒就会有专业的人来给我提供最专业的各种解决方案。不会给孩子裹纱布,护士手把手教会;不会给孩子喂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方法;需要给孩子打疫苗找护士就可以;孩子睡不好,护士教你给孩子自主入睡;孩子吐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拍嗝的方法……随后,老护士给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回家以后,情况会比你来医院之前改变多少?会有家人来帮你照顾孩子,还是你们能请到阿姨帮忙?”我冷静下来,是啊,这里真的就像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护士给我说的,是妈妈们的梦幻泡泡房,躲的再久也有要回去自己面对一切的时候,回到现实去,不会有任何改变。那唯一能改变的就只可能是我自己了。 给我致命一击让我彻底改变想法的是那天我回到房间里,看到表妹来的信息,说她爸爸,我姨夫离开了,他一直心脏有问题,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这个在我心里视作第二个父亲一般的人,突然的离开,我不知道表妹要如何接受,因为我甚至直到现在也很难接受。想一想两天前的晚上,我还姨妈姨夫视频,鼓足勇气跟他们说了我的经历,姨夫在背景里时而起身,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插嘴:“你爸妈知道吗?得给你姐说啊。得想办法找人过去帮忙啊。急死人了。这样下去怎么行?不行,我得给你爸你妈说说去。“听了我的情况,他心疼的担心的团团转,我听到有孩子哭了,我说:”先不说了,太晚了,我都还没让你们看看孩子呢。等哪天白天她醒着的时候吧。“这便是我和他说的最后的告别。我在得知消息的时候,甚至有一丝愧疚和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给他增添烦恼和压力,是我太自私了。 我失魂落魄的从房间里走出去,走进夜深关了灯的娱乐室,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哥斯达黎加和巴基斯坦的两位妈妈在房间的角落里聊天,我对着她们说:”My uncle-in-law passed away. He is like a dad for me.”就在我跟医生笃定我回去会扛过这一切之后,我觉得天啊,现实真是要残酷的一次一次把爬起来的人强行按下。那一刻靠在娱乐室的门口,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又哭不出了。她们俩朝我走过来,哥斯达黎加的妈妈一把把我拥进怀里,她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轻声给我说:“靠着我哭一会吧,没事的。我们陪着你。”我说我哭不出来了。那一刻,我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说我要找医生。我行尸走肉般毫无知觉的走到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好了,我得吃药。”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受够了,如果吃了药就能让我停止所有的悲伤,那就吃吧。 可是代价真的可以承受吗?药吃下去,我不确定别人是如何的反应,对我来说就像是吃了兴奋剂,我突然有了很大的精神,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每天忙忙碌碌做很多事情。而且就像医生说的,我感受不到我的情绪了,这可能就是他们所谓的平稳了吧。从我第二天开始吃药,姨夫突然离世这件事情,似乎就从我这里分离了出去,我内心有多悲伤,我都感觉不到了。 代价是什么呢?从我吃药的那天起,我也感受不到对孩子的出于本能发自内心的喜爱了。我吃了几乎一年的药,一直到孩子过一岁生日,忙着给她过生日,那几天忘记了吃药,我想既然没有吃药了,当初本来也不是很想吃这个药,那就这样自己停了吧,好像也没有什么副作用。这一年里,一直有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我的孩子她不喜欢我,她不愿意看我,不愿意和我对视。我一开始以为是我戴了眼镜她不认识我了,于是我不戴眼镜了,可是无论我怎么逗她笑,给她唱歌讲故事做游戏,很多时候她的目光刚和我交汇,便立刻把脸扭过去不看我了。我曾暗暗地揣测,会不会是她记得我想要用手捂她嘴呢?会不会是哪次我情绪失控和她爸爸大吵大闹的时候把她吓坏了呢?会不会在她心里妈妈就是个可怕的大怪物呢?也许是,但不全是。因为停药的那几天,连我自己都意识到,我会不自觉的摸摸孩子的额头,时不时想要揉一揉她的小脸蛋,时隔几乎一年,一个似曾相识的念头终于回到了我的意识里,我眼前的这个孩子她好可爱。意识到这一点,我趴在卧室的床上大哭了一场。吃着药,我坚持下来了这一年,把孩子平安的养大,可是我不是妈妈,而是机器人。幼小的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爱和安抚,药给我按下了停止键,这些该给她的都没有。她和我一样,孤零零的熬过了这一年,多寂寞。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我记得孩子一个月左右,我唱着歌哄她睡觉的时候,她笑盈盈的眼神看着我,撅着小嘴呜呜呀呀的跟我一起唱歌的小样子,记得我刚带她住进医院的时候,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摇椅上小脚丫踢来踢去和我闹着玩的样子,和我那时看着她内心充盈的喜悦。再之后的记忆,像是被抽干了颜色,没有了任何情绪,我只记得和她做过的事情,但是完全没有任何感受。 停了药之后,我又走了很久很久的一段孤独的路,终于在她两岁多的时候,有一次她午睡前我给她放了一首欢快的歌,她站在小床上看着我听着音乐逗着她跳舞。那一刻我突然有股冲动,走过去一把把她从小床里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起跟着音乐转圈摇摆。我抱她起来的那一刻,她和我目光交汇,我从她突然被点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兴奋和难以言表的喜悦。那是距离她两个月大以后我和她第一次又接通了情感连接,仅仅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秒,但是那种美好让我们两个都激动的湿了眼睛。谁说那么小的孩子不懂,她只是不会说,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感觉到。那时她都两岁了啊,我和她都错过了好多好多幸福的时光。这些事,都禁不起细想,想起来满满的都是遗憾和无奈。后来,我和心理医生分享了那一刻的喜悦,我哭了,因为我贪心了,我不甘心了。起了执念,难免悲伤。 现在,客观的想一下,如果不吃药,我一定没有办法顺利支撑过生完孩子,自己带孩子的第一年;可是,我也好想给孩子说:“是妈妈没有做好,可是妈妈很爱很爱你。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也接受你怪我。可是,你要知道,是可爱的你啊,和对你很深很深的爱啊,给我勇气,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坚持下来,再次走向你,重新好好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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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Me

Hi, I’m Mia. Previously a language teacher, I became a full-time mother and freelance writer in 2021. When I’m not spending time with my wonderful kids and husband, I love writing about my fascination with food, adventure, and living a healthy and organized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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