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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抑郁奇遇记——服药

眼看两周很快就要过去了,医生一遍一遍的催促我下决定,身边的姐妹们也一个一个开始准备离开,我就是迟迟不能下决定,我总隐隐感觉吃了药一定是会有什么附带的影响的。 一天傍晚,医院专门找了一位负责配药的华裔医生来给我做工作。她向我保证了药对孩子没有任何影响,只会对我们的生活有利,向我保证给我提供的是极少量的药,并且我随时可以喊停,只要在医生的监督下慢慢的正确停药就可以。她甚至搬出了她家里人的经历来向我证明服药是多么正确的决定,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打动我。 直到那天晚饭后,一位老护士问我为什么不吃药,我说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好啊,我应该只是暂时性的不好,等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我就好了。她笑着说,很多妈妈都会有这种错觉。她问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回去了就会好。在这里有护士帮助带孩子,不需要我自己做饭洗碗,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照顾好自己,给孩子喂奶和陪孩子玩。遇到任何自己搞不定的状况,任何疑问,只要叫护士,下一秒就会有专业的人来给我提供最专业的各种解决方案。不会给孩子裹纱布,护士手把手教会;不会给孩子喂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方法;需要给孩子打疫苗找护士就可以;孩子睡不好,护士教你给孩子自主入睡;孩子吐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拍嗝的方法……随后,老护士给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回家以后,情况会比你来医院之前改变多少?会有家人来帮你照顾孩子,还是你们能请到阿姨帮忙?”我冷静下来,是啊,这里真的就像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护士给我说的,是妈妈们的梦幻泡泡房,躲的再久也有要回去自己面对一切的时候,回到现实去,不会有任何改变。那唯一能改变的就只可能是我自己了。 给我致命一击让我彻底改变想法的是那天我回到房间里,看到表妹来的信息,说她爸爸,我姨夫离开了,他一直心脏有问题,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这个在我心里视作第二个父亲一般的人,突然的离开,我不知道表妹要如何接受,因为我甚至直到现在也很难接受。想一想两天前的晚上,我还姨妈姨夫视频,鼓足勇气跟他们说了我的经历,姨夫在背景里时而起身,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插嘴:“你爸妈知道吗?得给你姐说啊。得想办法找人过去帮忙啊。急死人了。这样下去怎么行?不行,我得给你爸你妈说说去。“听了我的情况,他心疼的担心的团团转,我听到有孩子哭了,我说:”先不说了,太晚了,我都还没让你们看看孩子呢。等哪天白天她醒着的时候吧。“这便是我和他说的最后的告别。我在得知消息的时候,甚至有一丝愧疚和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给他增添烦恼和压力,是我太自私了。 我失魂落魄的从房间里走出去,走进夜深关了灯的娱乐室,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哥斯达黎加和巴基斯坦的两位妈妈在房间的角落里聊天,我对着她们说:”My uncle-in-law passed away. He is like a dad for me.”就在我跟医生笃定我回去会扛过这一切之后,我觉得天啊,现实真是要残酷的一次一次把爬起来的人强行按下。那一刻靠在娱乐室的门口,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又哭不出了。她们俩朝我走过来,哥斯达黎加的妈妈一把把我拥进怀里,她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轻声给我说:“靠着我哭一会吧,没事的。我们陪着你。”我说我哭不出来了。那一刻,我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说我要找医生。我行尸走肉般毫无知觉的走到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好了,我得吃药。”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受够了,如果吃了药就能让我停止所有的悲伤,那就吃吧。 可是代价真的可以承受吗?药吃下去,我不确定别人是如何的反应,对我来说就像是吃了兴奋剂,我突然有了很大的精神,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每天忙忙碌碌做很多事情。而且就像医生说的,我感受不到我的情绪了,这可能就是他们所谓的平稳了吧。从我第二天开始吃药,姨夫突然离世这件事情,似乎就从我这里分离了出去,我内心有多悲伤,我都感觉不到了。 代价是什么呢?从我吃药的那天起,我也感受不到对孩子的出于本能发自内心的喜爱了。我吃了几乎一年的药,一直到孩子过一岁生日,忙着给她过生日,那几天忘记了吃药,我想既然没有吃药了,当初本来也不是很想吃这个药,那就这样自己停了吧,好像也没有什么副作用。这一年里,一直有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我的孩子她不喜欢我,她不愿意看我,不愿意和我对视。我一开始以为是我戴了眼镜她不认识我了,于是我不戴眼镜了,可是无论我怎么逗她笑,给她唱歌讲故事做游戏,很多时候她的目光刚和我交汇,便立刻把脸扭过去不看我了。我曾暗暗地揣测,会不会是她记得我想要用手捂她嘴呢?会不会是哪次我情绪失控和她爸爸大吵大闹的时候把她吓坏了呢?会不会在她心里妈妈就是个可怕的大怪物呢?也许是,但不全是。因为停药的那几天,连我自己都意识到,我会不自觉的摸摸孩子的额头,时不时想要揉一揉她的笑脸蛋,时隔几乎一年,一个似曾相识的念头终于回到了我的意识里,我眼前的这个孩子她好可爱。意识到这一点,我趴在卧室的床上大哭了一场。吃着药,我坚持下来了这一年,把孩子平安的养大,可是我不是妈妈,而是机器人。幼小的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爱和安抚,药给我按下了停止键,这些该给她的都没有。她和我一样,孤零零的熬过了这一年,多寂寞。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我记得孩子一个月左右,我唱着歌哄她睡觉的时候,她笑盈盈的眼神看着我,撅着小嘴呜呜呀呀的跟我一起唱歌的小样子,记得我刚带她住进医院的时候,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摇椅上小脚丫踢来踢去和我闹着玩的样子,和我那时看着她内心充盈的喜悦。再之后的记忆,像是被抽干了颜色,没有了任何情绪,我只记得和她做过的事情,但是完全没有任何感受。 停了药之后,我又走了很久很久的一段孤独的路,终于在她两岁多的时候,有一次她午睡前我给她放了一首欢快的歌,她站在小床上看着我听着音乐逗着她跳舞。那一刻我突然有股冲动,走过去一把把她从小床里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起跟着音乐转圈摇摆。我抱她起来的那一刻,她和我目光交汇,我从她突然被点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兴奋和难以言表的喜悦。那是距离她两个月大以后我和她第一次又接通了情感连接,仅仅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秒,但是那种美好让我们两个都激动的湿了眼睛。谁说那么小的孩子不懂,她只是不会说,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感觉到。那时她都两岁了啊,我和她都错过了好多好多幸福的时光。这些事,都禁不起细想,想起来满满的都是遗憾和无奈。后来,我和心理医生分享了那一刻的喜悦,我哭了,因为我贪心了,我不甘心了。起了执念,难免悲伤。 现在,客观的想一下,如果不吃药,我一定没有办法顺利支撑过生完孩子,自己带孩子的第一年;可是,我也好想给孩子说:“是妈妈没有做好,可是妈妈很爱很爱你。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也接受你怪我。可是,你要知道,是可爱的你啊,和对你很深很深的爱啊,给我勇气,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坚持下来,再次走向你,重新好好的爱你。”

产后抑郁奇遇记——答案

从我被送进急诊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给我下诊断的护士,医生,心理医生都会问我和我老公同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产后抑郁是什么吗?需要我们给你们解释一下吗?”我们每次都含含糊糊的点头表示知道。但是点头的时候,我感觉我们只是听说过,好像大概知道一些,知道的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的。可是我的内心却告诉我,我对此一无所知,不然我不会等到情况这样糟糕了才寻求帮助,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然我们会很早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应该怎样解决。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医生就递给我厚厚的一叠纸,是推荐我服用产后抑郁药的,决定权在我,说没有副作用,信不信也在我。我是拒绝的。我觉得在我没有搞清楚什么是产后抑郁,为什么偏偏轮到了我之前,我都不会轻易的服药。打听了一圈,身边的这些姐妹们都吃药了,药量或多或少,就算0.25克也还是吃了一些的。她们劝我说来了这里基本上一定要吃药的,不吃药很难放我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坏处,身边很多人都吃,情绪稳定点对孩子也好。选择吃药,这里的医生会精确好药量给你一到两周的时间住在这里观察调整,没什么问题就让你拿了药带着孩子出院了,也就是说和我同时进来的这几个姐妹她们也基本同一个时间就都要离开了。而我固执的还在坚持,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非吃药不可的程度,毕竟我进了医院有人帮忙有人说话,每天过的还挺开心的,我觉得我的抑郁不算厉害,我可以扛住的。 在这里听了周围一圈姐妹们分享自己的经历,我对产后抑郁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我意识到这不是我们之前对产后抑郁的刻板理解——人太脆弱了,精神失常了,心理崩溃了,是,有这些,但不止这些。当夫妻咨询的时候,心理医生又认认真真问我老公知道产后抑郁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又一次点头敷衍的时候,我插嘴了,我说他可能并不知道,甚至连我都不是很清楚。 医生说这是产后由于激素水平大幅改变和生理心理方面的变化,加上外部环境的影响等一系列原因而导致的对大脑的损伤,从而引起了心理生理行为认知的一系列变化,比如对负面情绪的感知,比如我经历的记忆回闪,比如我们都能理解的持续负面输出,失眠,情绪失控,压抑,对生活失去兴趣,比如健忘,脑雾,记忆混乱等等。这些并不是人自主可以控制的,它可能受遗传的影响,可能与生活经历有关,也可能就是和激素水平大幅改变有关,得产后抑郁的妈妈比率其实还是挺高的的。 经过一番解释,医生又一次问我们:“现在你们对产后抑郁理解了吗?”我老公回答的很诚恳:“从概念上理解了。可是实际上很难理解。你所说的理解是怎样的?我不是亲历者,我不可能感同身受。从生活出发,也很难理解,因为眼前这个人可以说话,可以思考,可以吃,可以喝,她也并不是整天都在哭死哭活,她也不是彻底疯了神经病一样,但是你要让我理解她这也做不了那也不能干,我觉得她是太无聊了,她还是不够累,她还有时间刷手机而不是立刻睡觉,她甚至还没有我累。你让我怎么理解这些事?我也要每天工作,我要养家糊口,我回到家里做所有的家务,我进门换了衣服一刻不停的接过孩子一直忙到孩子睡觉了我再继续去工作学习,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我觉得我足够的累,我沾到枕头就立刻睡着,累的我根本都不想刷手机。而我不仅不能抱怨,我还得每天接收一大堆的负面信息。这公平吗?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她还是不满意,还是会情绪失控,对着我和孩子发泄情绪。就像你说的,不是我和孩子让她产后抑郁的,这其实对我对孩子来说都很不公平。谁又来理解我?谁又来理解这么小的孩子?她就该在这么小就承受来自自己妈妈的这么多负面情绪,崩溃的场景吗?” 医生听了认真的又问他:“你到底理解你们家里现在遇到的情况了吗?就像你说的这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左右的,产后抑郁比率其实挺大的,就是让你家轮到了。是,没有人想要这样。换句话说,这就和没有人想要得癌症一样。是不公平,那你要怎么办呢?”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和医生说:“我觉得我能做的就是做好我现在该做的,然后默默承受,陪伴。你要是要求我在现在的条件下还要做更多,坦白讲我做不到,我也不可能感同身受。如果是这种理解,不好意思,我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我承认我能力有限,我要是继续理解,我也要抑郁了,那这个家怎么办?” 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万马奔腾的,甚至是愤恨的,感觉眼前的这个钢铁直男在我最难最脆弱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可真是刻薄冷酷至极。可是现在,当我开始尝试着整理这一切时,我突然理解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简单来说,就像他说的,他在当时疫情封城,每天要工作,没有其他人在家里帮忙的情况下,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了。也确实没有人在那个时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经历的一切。他只是每天说他不累,他乐意为了孩子为了我们家里的新变化这样连轴转的付出,他觉得自己还想要再多做一些,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我就是不开心不满意,这是对他最大的伤害。而实际上,我的种种抱怨和行为早就已经超过了我自己的掌控范围。然而,在那个时候,我和他都没有办法理解这一切。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小孩子,我们满怀期待的准备着做父母迎接新生命,开启我们家的新篇章,我们觉得我们的小家应该在新生儿的到来后朝着更幸福美好的方向转变,然而,我们却经历了一段至暗的难以言喻的各自孤独苦楚独自挣扎的时光。更不敢想,这对孩子公平吗,这一切没有一样是我们想要让孩子经历的。这一切的发生打破了我们所有美好的展望,让所有的经历都变成了后悔和失望以及对孩子深深的愧疚。可是,摸着良心来说,我觉得我们俩在那个阶段都已经倾尽所有的做了我们能够做的一切了,我们甚至都自顾不暇,是在一直透支的状态下努力维持着生活的正常运转。那个时候,既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在意他,那是一段扼杀了自我的两个人不断撕扯还要继续生活的漫长而扭曲的状态。 有人说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黑暗的畏惧,这种畏惧足以击垮一个人。失眠是不想面对深夜,对死亡的恐惧则源于不想面对无尽的黑暗。而当你去直面这种恐惧的时候, 不管自愿还是不得已,你只能是孤独的。产后抑郁让活着的人突然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近乎绝望的在孤独里挣扎,就像坠入深海一样令人恐惧和窒息。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心理和精神层面,经历过一回,我感觉那是最贴近死亡的时候。而真正压垮我们每一个妈妈的是难以言喻的孤独。这种孤独感,让我们焦虑,让我们在某一刻面对一个如此娇嫩的新生命时,产生了对死亡的深深地恐惧,这种恐惧裹挟着道德的审判,对自己能力的不自信,自己身体所承受的尚未恢复的生理的虚弱和无时不刻的疼痛,以及母爱的本能和对美好的幻想,加剧了焦虑和压抑,最终在某一个失控的或者失败的瞬间,击垮了一个人所有的意志。自己都已经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本能,却因为要负责另一条新生命,要承受这条自己怀胎十月带来的新生命之重而逃无可逃,这才是最让人窒息的绝望。想想来到医院里的每一个妈妈的经历莫不如此。 我想这就是我寻找到的答案。

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这之后的一天晚上,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喝茶时,我打趣她,在这里收集了一把故事,真不浪费时间。她笑一笑说:“那你不也跟着我旁听了这么多故事。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是别人。”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有这些疑问。“那你找到答案了吗?还有一个人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问问她?”我问她。她说:“我问了她再来回答你的问题。我觉得她和我们都不一样。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巨大的悲伤,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准备。” 终于,我等到了她做好准备的那一刻。我拎着水瓶,拿着手机从餐厅出来,看到角落里她和巴基斯坦的妈妈聊天,打了招呼,我默默地做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刷着手机旁听。她们不拒绝,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厚着脸皮听下去。我听到她说她生老大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很顺利,很幸福,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有活力的女孩,他们甚至在孩子不满一岁的时候,就带着孩子开着车出去旅游了。直到她生了现在这个孩子,因为疫情,孩子生出来就被带走跟她隔离了,她看不到孩子,那种焦急和压抑让她想起了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她在医院里就已经陷入黑暗,深深的焦虑,开始无尽的失眠了。她以为这种情况在孩子回到她身边就会好,事实是并没有,她抱着孩子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一个眨眼,怀里的孩子就离开她了。我听到这里,感觉自己胸口闷了一口气,好难过,好想哭。我告诉自己,如果太难过了,就离开。 接下来,我递给她们一盒纸巾,我看到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抽着纸递给她。她诉说着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他如何出生,如何回到了家,如何在短短的一周出现了病症,他们如何给他找医生,换医院。她说:“你知道,我们国家那个时候的医疗和医疗设备,也许这在你的国家,你的城市,有更好的设备,也许这不是不治之症,可是我们在那个时候遇到的就是就算有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只能看着他越来越糟。一个我怀胎十月带来这个世界的亲爱的小孩,他的生命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的逝去。我还要给他喂奶,你知道这不是一下就死了不是生下来就是死的,这是一个那么小的生命,那么新鲜的生命,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在你眼皮底下,在你怀里一点一点的枯萎。我们才欢天喜地的迎接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知道接下来是永恒的无尽的悲伤。”我难以呼吸。 我宝宝两个月肠绞痛的时候,我急的病急乱投医,跟着网上的帖子学,说要给孩子减少喂奶次数,缩短喂奶时间。一天下来,孩子似乎没有那么闹了。晚上睡到半夜,我突然惊醒,安静的卧室里,孩子在我旁边喘息的声音像开了扩音器,一下又一下,直觉告诉我她快不行了。我翻身爬起来,开灯,惊恐的喊着我老公,一边颤抖一边哭着尖叫着喊:“她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她状态很不对。谁能帮帮我?“ 我老公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安慰我不要激动,不要自己吓自己。而可恶的直觉,直觉似乎已经开始给我孩子的生命倒计时。那一刻,是我活到现在经历过的最深的对生命的恐惧,我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就要从我身边逝去,那种恐惧只能让我尖叫,我记得我冲着孩子爸爸疯了一样的喊:”你不懂!她就是要死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懂她怎么了!“凌晨五点,我抓起手机一遍一遍拨着母婴热线,孩子躺在我身边一下一下的虚弱的费力的喘着气,我不敢看,不敢听。热线接通,经验丰富的老护士立刻断定我的宝宝是严重缺水了,让我立刻抱她起来给她喂奶。我说她吃不进去奶,吃了就吐。她询问过后,告诉我是我喂奶的姿势不对。经过她的纠正,我抱着孩子喂奶,这一回她没有吐奶,医生在电话里陪着我给她喂了五六分钟的奶,让我挂了电话继续给她喂奶,她自己叹气,说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的,只能怪疫情封城,这种事情是以前护士都会给每个新手妈妈手把手教会的。 我失眠了,我抱着孩子一直不敢睡。第二天,我在家里抱着孩子,一分钟都不敢离开,我怕又听到她那样费劲的呼吸声。直到下午,我被折磨到不行,我又打了母婴电话,再一次向医生确认我孩子的状态,我想申请带着孩子去医院找医生看一看。医生给我确保我的孩子已经没有问题了,她轻声地问了我一句:”Are you all right?”我忍不住哭了,我说我觉得我不是很好,我很害怕,我很难过我差点把我自己的孩子害死了,我此刻什么事也不想做也做不了,我只想一遍一遍的确认我的孩子没问题。我很想打自己一顿,怎么可以这么愚蠢。那种看着生命在自己身边慢慢的变得虚弱的感觉太可怕了,她还那么小。当妈妈真的太可怕了。医生陪我聊了聊天,时不时又问问我孩子的状态,一遍一遍给我确认孩子的状态很好,劝我喝点水,刷刷视频,洗个澡然后躺下来,睡不着也闭上眼睛躺一会。挂了电话,我还是绷着眼睛,抱着孩子一直等到了我老公下班回来,我才稍微放下心来。所以,当我听着巴基斯坦的妈妈说到孩子一点一点在怀里变的虚弱的时候,我感到窒息,整个肠胃揪在一起的窒息。 回过神来,昏暗空荡的娱乐室里,我听到她缩在角落里,开始细细的诉说孩子生命倒计时的每一天。她说这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她家老大都八岁了,可是在她生下老三的那一天,这些记忆全都回来了,是那么清晰,她在夜里甚至能听到那时候老二在她怀里呼吸的声音。这一切把她吞噬拉进深渊里。她描述的无比细致,甚至夜里风的温度,医院里的灯光,路过的人的穿着表情,她老二身上穿的衣服上扣子在灯光里反光的颜色,家里每一个人的表情,说的每一句话……当她开始细细的描述她老二怎么一天一天状态越来越差,发生了什么改变的时候,我确定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因为那种熟悉的我坐在雨地里的绝望灰暗和压抑像黑夜里升起的雾气,慢慢靠近我,将我笼罩,我觉得再听下去,我会很不好。我要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早就满是泪水的脸,起身道歉,快速逃离了那个房间。她们也都表示理解。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坐在床边看着安安静静在小床里熟睡的宝宝,趴在床上憋着声音,大哭一场,一直哭着睡着。第二天清晨,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巴基斯坦的妈妈,我唐突的说:”我想抱抱你,可以吗?“也没管她同意不同意,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我紧紧地搂着她,从未像这样心疼过一个人。她,这个和我差不多高差不多大,瘦瘦弱弱,温温柔柔的漂亮女孩,我甚至都找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我只恨自己状态也不好,自顾不暇,如果我没有经历这么多糟心事,我要分好多好多的爱给她。我拍着她的后背说:”You are very brave. Please do take care of yourself.” 她也拍拍我的背,轻声说:“亲爱的,你也很勇敢,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产后抑郁奇遇记——我说

我们在医院里带着孩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甚至开始喜欢这里,既想要回家,又不想离开这群护士和姐妹的照顾,因为我们都知道,回去,意味着我们又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方空间里,回到那个寂静无声的独自奋战的环境里去。像护士所说,有些妈妈来了几天又走了,可能因为情况没那么严重,也可能因为情况更加严重,总之,在同一个步调上的就是我们几个基本同时进来的妈妈们。 终于,轮到我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澳洲的妈妈提到了剖腹产,她说她以为会比顺产好,但是现在简直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其他剖腹产的妈妈们都深深同意。她们都觉得顺产一定会少很多痛苦。问了一圈,就我是顺产。她们要我聊一聊自己的顺产经历。我不是很想提,因为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剖腹产。 我说我很早就孕糖了,从28周孕糖开始,就每天扎至少三次手指记录自己的血糖,控制饮食,最后甚至开始用秤称每顿饭的碳水。从那个时候开始,告别了甜食,每顿饭米饭也就是三勺的量,孕妇餐生生吃成了健身餐。就这样也没控制下来血糖,开始打胰岛素。每天晚上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选择哪里比较好下手,给自己打胰岛素,每次针扎下去,宝宝都会在里面动一下,好像针真的能扎到她身上去一样。因为孕糖和耻骨联合分离,医生选择给我催产。我可以选择剖腹产的,但是想到疫情没有人来照顾我们,我还是选了顺产,以为能恢复的快一点。结果催产第一天,我晚上在家里摇椅上坐着睡了一个晚上,因为疼,因为我不能动。第二天一大早去生孩子,以为是约好了时间,去了就能生出来,结果却是在医院里等了一天,又上了各种各样的催产素,孩子也不肯出来。一直等到半夜,医生说再等下去羊水都要变质了,强行给我破水,说还不行就顺转剖。折腾到凌晨三点,我总算等来了无痛。在这之前,我都因为耻骨分离的痛,只能坐在一个大瑜伽球上,把半个身子趴在床上,用这种姿势睡觉。上了无痛睡了三个小时,开始生孩子,自己没有经验,无痛没有完全起效,加上强催产素,宫缩给我疼得灵魂出窍,腿抽筋。而且很饿,因为上了无痛就不能吃东西,前一天晚上七点吃了一口医院餐,熬到第二天凌晨七点饿着肚子生孩子。生完孩子,耻骨分离一点没好,继续疼,侧切医生没有给我缝合好,留下很大一块伤口自己愈合,结果还感染了。给我接生的两个实习生,一次侧切不是很顺利,又给我补了第二刀,就这样孩子生出来没有哭,满脸血浑身乌紫放在我身上,我慌了,我大喊着为什么我的孩子没有哭,这不对,给我去叫医生。冲进来一群医生把孩子拿去旁边折腾了五分钟,才听到孩子的哭声。那五分钟真的是绝望的五分钟,想到我一路怀着这个孩子的种种经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要是孩子有什么,我可以直接从医院五楼跳下去。我的顺产经历大概就这样,也许只是我运气不好。可能大部分的顺产的妈妈经历比我好太多。 她们听完了吐吐舌头,一致认为那还是剖腹穿比较好。她们没有人能承受我所经历的哪怕只是一件事。是啊,领回测血糖的仪器和针的时候,我一路哭着回家。被通知要打胰岛素,我哭着听完了在线的培训课,在这个过程里崩溃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些都没有耻骨分离痛。不,这些都没有耻骨联合分离加伤口感染痛,痛得都没力气哭。女孩,你储备了多少勇气,去成为一个母亲?有没有人像我,还在半路上就耗尽了勇气,之后一直在透支自己。 可是,其实我怀二胎的时候还是孕糖了,也还是要扎手指测血糖。因为家人在身边陪伴,聊聊天,打打趣,好像也没有那么痛。因为家人陪着每天出去走很久的路,每天吃得很丰富,吃得饱饱的血糖也没有很高。只有生气和焦虑的时候,血糖才会高一点。因为之前产前抑郁的经历,医院在二胎的时候给我配备了专门的医疗小团队全程负责跟踪我的情况,一直到我生完孩子。在这个过程里,我遇到任何事,基本可以随时联系这个小团队。因为解封了,我们有家人帮助,还可以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心情好到我的血糖很早就恢复正常,根本不需要打胰岛素。顺产的时候,因为我之前产前抑郁的情况,给我单独的病房休息,给我配了经验很丰富的妇产医生,加上自己的经验,第二次确保了无痛生效,整个生娃过程全程无痛且顺利,只有轻微的伤。我终于体验到了愉快的顺产经历,听到了孩子出生嘹亮的哭声。而且恢复确实是快的,连我一直没有好的耻骨分离也好了,从医院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基本都恢复正常了,甚至连我生完老大一直没有消下去肚子也很快就消下去了。 可是那个时候,在医院里给她们分享第一次顺产经历的我并不知道顺产可以是顺利的。那天下午,其他妈妈都带着孩子睡午觉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她问我:“可是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的呢?”我小声的简短的说我扛不住了,我就是撑不下去了。她眨着眼睛说她懂。她简短地回复我,她老公要在家工作,不能吵,她在家里带着三岁的老大和刚出生的老二,每天都要保证工作时间的绝对安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不安静就会直接影响到他老公的工作和家庭收入。有一次她儿子哭的停不下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要拿沙发抱枕捂住他。吓坏她的是她真的这么做了,抱枕碰到她儿子身上那一刻,孩子吓得突然不敢哭了,她回过神来崩溃大哭,她给她老公讲感觉自己不太对,才来的医院。来之前,她直接扔掉了那个抱枕,因为再也不想想起那一幕。 我听她说的时候,想起还在月子里的时候,有一次我困到不行,好不容易睡着了,孩子在旁边一直哭,越哭声音越大,我尝试喊我老公,他在厨房忙着做饭根本听不到。喊了几次没有人回应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闭嘴“,同时浮现的画面是我伸手捂住她的嘴,但是吓到我的是我的手竟然真的朝着孩子伸了过去,在我的手要挨到孩子脸的时候,我本能的一把把她的脸推向了另一边,那一刻我真的背后发凉。偏偏孩子的爸爸正好推门进来要叫我吃饭,他也吓坏了,他几乎跳了起来,大喊着:“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抢过孩子抱着就往另一个房间走。所以哥斯达黎加妈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我懂里面她没有说的所有的心情,我跟她分享了我的经历,我们两个看着对方,再多说不出一个字,红了眼睛。那说不出的是自己的恐惧,自责,困惑,委屈,巨大的压力,以及一种犯了深深罪孽不可饶恕的心情,要如何面对孩子,如何解释母爱,我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甚至都不敢让他人知道。再多的苦痛都是母亲可以说出口的,可是伤害自己的孩子的想法,没有哪个妈妈可以坦然面对,承认,这只能是烂在心里的秘密。我和她站在午后阳光照亮的狭窄走廊里,默契的紧紧的拥抱着彼此,默默地流着眼泪,很久很久。 也是在我生了老二,带着老大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想让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在房间里安静一整天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在医院遇到的那个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切实的感受到了她那时每天身上顶着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和焦虑。难怪她说她有一天在家里一边跟她妈妈视频,一边带着老大给老二换尿不湿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还是她女儿爬上尿布台拿到手机跟姥姥说了,姥姥通过视频稳住孩子,让孩子看好还在尿布台上的弟弟,又赶紧联系在房间里办公的孩子爸爸,才让她即时被送去了医院。疫情封城期间,考验的是每一个大部分时间带着孩子孤军奋战的妈妈,不管有没有经验。回头望,那是多么艰难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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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Me

Hi, I’m Mia. Previously a language teacher, I became a full-time mother and freelance writer in 2021. When I’m not spending time with my wonderful kids and husband, I love writing about my fascination with food, adventure, and living a healthy and organized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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