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两周很快就要过去了,医生一遍一遍的催促我下决定,身边的姐妹们也一个一个开始准备离开,我就是迟迟不能下决定,我总隐隐感觉吃了药一定是会有什么附带的影响的。 一天傍晚,医院专门找了一位负责配药的华裔医生来给我做工作。她向我保证了药对孩子没有任何影响,只会对我们的生活有利,向我保证给我提供的是极少量的药,并且我随时可以喊停,只要在医生的监督下慢慢的正确停药就可以。她甚至搬出了她家里人的经历来向我证明服药是多么正确的决定,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打动我。 直到那天晚饭后,一位老护士问我为什么不吃药,我说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好啊,我应该只是暂时性的不好,等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我就好了。她笑着说,很多妈妈都会有这种错觉。她问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回去了就会好。在这里有护士帮助带孩子,不需要我自己做饭洗碗,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照顾好自己,给孩子喂奶和陪孩子玩。遇到任何自己搞不定的状况,任何疑问,只要叫护士,下一秒就会有专业的人来给我提供最专业的各种解决方案。不会给孩子裹纱布,护士手把手教会;不会给孩子喂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方法;需要给孩子打疫苗找护士就可以;孩子睡不好,护士教你给孩子自主入睡;孩子吐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拍嗝的方法……随后,老护士给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回家以后,情况会比你来医院之前改变多少?会有家人来帮你照顾孩子,还是你们能请到阿姨帮忙?”我冷静下来,是啊,这里真的就像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护士给我说的,是妈妈们的梦幻泡泡房,躲的再久也有要回去自己面对一切的时候,回到现实去,不会有任何改变。那唯一能改变的就只可能是我自己了。 给我致命一击让我彻底改变想法的是那天我回到房间里,看到表妹来的信息,说她爸爸,我姨夫离开了,他一直心脏有问题,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这个在我心里视作第二个父亲一般的人,突然的离开,我不知道表妹要如何接受,因为我甚至直到现在也很难接受。想一想两天前的晚上,我还姨妈姨夫视频,鼓足勇气跟他们说了我的经历,姨夫在背景里时而起身,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插嘴:“你爸妈知道吗?得给你姐说啊。得想办法找人过去帮忙啊。急死人了。这样下去怎么行?不行,我得给你爸你妈说说去。“听了我的情况,他心疼的担心的团团转,我听到有孩子哭了,我说:”先不说了,太晚了,我都还没让你们看看孩子呢。等哪天白天她醒着的时候吧。“这便是我和他说的最后的告别。我在得知消息的时候,甚至有一丝愧疚和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给他增添烦恼和压力,是我太自私了。 我失魂落魄的从房间里走出去,走进夜深关了灯的娱乐室,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哥斯达黎加和巴基斯坦的两位妈妈在房间的角落里聊天,我对着她们说:”My uncle-in-law passed away. He is like a dad for me.”就在我跟医生笃定我回去会扛过这一切之后,我觉得天啊,现实真是要残酷的一次一次把爬起来的人强行按下。那一刻靠在娱乐室的门口,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又哭不出了。她们俩朝我走过来,哥斯达黎加的妈妈一把把我拥进怀里,她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轻声给我说:“靠着我哭一会吧,没事的。我们陪着你。”我说我哭不出来了。那一刻,我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说我要找医生。我行尸走肉般毫无知觉的走到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好了,我得吃药。”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受够了,如果吃了药就能让我停止所有的悲伤,那就吃吧。 可是代价真的可以承受吗?药吃下去,我不确定别人是如何的反应,对我来说就像是吃了兴奋剂,我突然有了很大的精神,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每天忙忙碌碌做很多事情。而且就像医生说的,我感受不到我的情绪了,这可能就是他们所谓的平稳了吧。从我第二天开始吃药,姨夫突然离世这件事情,似乎就从我这里分离了出去,我内心有多悲伤,我都感觉不到了。 代价是什么呢?从我吃药的那天起,我也感受不到对孩子的出于本能发自内心的喜爱了。我吃了几乎一年的药,一直到孩子过一岁生日,忙着给她过生日,那几天忘记了吃药,我想既然没有吃药了,当初本来也不是很想吃这个药,那就这样自己停了吧,好像也没有什么副作用。这一年里,一直有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我的孩子她不喜欢我,她不愿意看我,不愿意和我对视。我一开始以为是我戴了眼镜她不认识我了,于是我不戴眼镜了,可是无论我怎么逗她笑,给她唱歌讲故事做游戏,很多时候她的目光刚和我交汇,便立刻把脸扭过去不看我了。我曾暗暗地揣测,会不会是她记得我想要用手捂她嘴呢?会不会是哪次我情绪失控和她爸爸大吵大闹的时候把她吓坏了呢?会不会在她心里妈妈就是个可怕的大怪物呢?也许是,但不全是。因为停药的那几天,连我自己都意识到,我会不自觉的摸摸孩子的额头,时不时想要揉一揉她的笑脸蛋,时隔几乎一年,一个似曾相识的念头终于回到了我的意识里,我眼前的这个孩子她好可爱。意识到这一点,我趴在卧室的床上大哭了一场。吃着药,我坚持下来了这一年,把孩子平安的养大,可是我不是妈妈,而是机器人。幼小的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爱和安抚,药给我按下了停止键,这些该给她的都没有。她和我一样,孤零零的熬过了这一年,多寂寞。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我记得孩子一个月左右,我唱着歌哄她睡觉的时候,她笑盈盈的眼神看着我,撅着小嘴呜呜呀呀的跟我一起唱歌的小样子,记得我刚带她住进医院的时候,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摇椅上小脚丫踢来踢去和我闹着玩的样子,和我那时看着她内心充盈的喜悦。再之后的记忆,像是被抽干了颜色,没有了任何情绪,我只记得和她做过的事情,但是完全没有任何感受。 停了药之后,我又走了很久很久的一段孤独的路,终于在她两岁多的时候,有一次她午睡前我给她放了一首欢快的歌,她站在小床上看着我听着音乐逗着她跳舞。那一刻我突然有股冲动,走过去一把把她从小床里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起跟着音乐转圈摇摆。我抱她起来的那一刻,她和我目光交汇,我从她突然被点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兴奋和难以言表的喜悦。那是距离她两个月大以后我和她第一次又接通了情感连接,仅仅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秒,但是那种美好让我们两个都激动的湿了眼睛。谁说那么小的孩子不懂,她只是不会说,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感觉到。那时她都两岁了啊,我和她都错过了好多好多幸福的时光。这些事,都禁不起细想,想起来满满的都是遗憾和无奈。后来,我和心理医生分享了那一刻的喜悦,我哭了,因为我贪心了,我不甘心了。起了执念,难免悲伤。 现在,客观的想一下,如果不吃药,我一定没有办法顺利支撑过生完孩子,自己带孩子的第一年;可是,我也好想给孩子说:“是妈妈没有做好,可是妈妈很爱很爱你。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也接受你怪我。可是,你要知道,是可爱的你啊,和对你很深很深的爱啊,给我勇气,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坚持下来,再次走向你,重新好好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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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抑郁奇遇记——答案
从我被送进急诊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给我下诊断的护士,医生,心理医生都会问我和我老公同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产后抑郁是什么吗?需要我们给你们解释一下吗?”我们每次都含含糊糊的点头表示知道。但是点头的时候,我感觉我们只是听说过,好像大概知道一些,知道的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的。可是我的内心却告诉我,我对此一无所知,不然我不会等到情况这样糟糕了才寻求帮助,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然我们会很早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应该怎样解决。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医生就递给我厚厚的一叠纸,是推荐我服用产后抑郁药的,决定权在我,说没有副作用,信不信也在我。我是拒绝的。我觉得在我没有搞清楚什么是产后抑郁,为什么偏偏轮到了我之前,我都不会轻易的服药。打听了一圈,身边的这些姐妹们都吃药了,药量或多或少,就算0.25克也还是吃了一些的。她们劝我说来了这里基本上一定要吃药的,不吃药很难放我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坏处,身边很多人都吃,情绪稳定点对孩子也好。选择吃药,这里的医生会精确好药量给你一到两周的时间住在这里观察调整,没什么问题就让你拿了药带着孩子出院了,也就是说和我同时进来的这几个姐妹她们也基本同一个时间就都要离开了。而我固执的还在坚持,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非吃药不可的程度,毕竟我进了医院有人帮忙有人说话,每天过的还挺开心的,我觉得我的抑郁不算厉害,我可以扛住的。 在这里听了周围一圈姐妹们分享自己的经历,我对产后抑郁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我意识到这不是我们之前对产后抑郁的刻板理解——人太脆弱了,精神失常了,心理崩溃了,是,有这些,但不止这些。当夫妻咨询的时候,心理医生又认认真真问我老公知道产后抑郁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又一次点头敷衍的时候,我插嘴了,我说他可能并不知道,甚至连我都不是很清楚。 医生说这是产后由于激素水平大幅改变和生理心理方面的变化,加上外部环境的影响等一系列原因而导致的对大脑的损伤,从而引起了心理生理行为认知的一系列变化,比如对负面情绪的感知,比如我经历的记忆回闪,比如我们都能理解的持续负面输出,失眠,情绪失控,压抑,对生活失去兴趣,比如健忘,脑雾,记忆混乱等等。这些并不是人自主可以控制的,它可能受遗传的影响,可能与生活经历有关,也可能就是和激素水平大幅改变有关,得产后抑郁的妈妈比率其实还是挺高的的。 经过一番解释,医生又一次问我们:“现在你们对产后抑郁理解了吗?”我老公回答的很诚恳:“从概念上理解了。可是实际上很难理解。你所说的理解是怎样的?我不是亲历者,我不可能感同身受。从生活出发,也很难理解,因为眼前这个人可以说话,可以思考,可以吃,可以喝,她也并不是整天都在哭死哭活,她也不是彻底疯了神经病一样,但是你要让我理解她这也做不了那也不能干,我觉得她是太无聊了,她还是不够累,她还有时间刷手机而不是立刻睡觉,她甚至还没有我累。你让我怎么理解这些事?我也要每天工作,我要养家糊口,我回到家里做所有的家务,我进门换了衣服一刻不停的接过孩子一直忙到孩子睡觉了我再继续去工作学习,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我觉得我足够的累,我沾到枕头就立刻睡着,累的我根本都不想刷手机。而我不仅不能抱怨,我还得每天接收一大堆的负面信息。这公平吗?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她还是不满意,还是会情绪失控,对着我和孩子发泄情绪。就像你说的,不是我和孩子让她产后抑郁的,这其实对我对孩子来说都很不公平。谁又来理解我?谁又来理解这么小的孩子?她就该在这么小就承受来自自己妈妈的这么多负面情绪,崩溃的场景吗?” 医生听了认真的又问他:“你到底理解你们家里现在遇到的情况了吗?就像你说的这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左右的,产后抑郁比率其实挺大的,就是让你家轮到了。是,没有人想要这样。换句话说,这就和没有人想要得癌症一样。是不公平,那你要怎么办呢?”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和医生说:“我觉得我能做的就是做好我现在该做的,然后默默承受,陪伴。你要是要求我在现在的条件下还要做更多,坦白讲我做不到,我也不可能感同身受。如果是这种理解,不好意思,我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我承认我能力有限,我要是继续理解,我也要抑郁了,那这个家怎么办?” 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万马奔腾的,甚至是愤恨的,感觉眼前的这个钢铁直男在我最难最脆弱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可真是刻薄冷酷至极。可是现在,当我开始尝试着整理这一切时,我突然理解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简单来说,就像他说的,他在当时疫情封城,每天要工作,没有其他人在家里帮忙的情况下,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了。也确实没有人在那个时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经历的一切。他只是每天说他不累,他乐意为了孩子为了我们家里的新变化这样连轴转的付出,他觉得自己还想要再多做一些,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我就是不开心不满意,这是对他最大的伤害。而实际上,我的种种抱怨和行为早就已经超过了我自己的掌控范围。然而,在那个时候,我和他都没有办法理解这一切。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小孩子,我们满怀期待的准备着做父母迎接新生命,开启我们家的新篇章,我们觉得我们的小家应该在新生儿的到来后朝着更幸福美好的方向转变,然而,我们却经历了一段至暗的难以言喻的各自孤独苦楚独自挣扎的时光。更不敢想,这对孩子公平吗,这一切没有一样是我们想要让孩子经历的。这一切的发生打破了我们所有美好的展望,让所有的经历都变成了后悔和失望以及对孩子深深的愧疚。可是,摸着良心来说,我觉得我们俩在那个阶段都已经倾尽所有的做了我们能够做的一切了,我们甚至都自顾不暇,是在一直透支的状态下努力维持着生活的正常运转。那个时候,既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在意他,那是一段扼杀了自我的两个人不断撕扯还要继续生活的漫长而扭曲的状态。 有人说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黑暗的畏惧,这种畏惧足以击垮一个人。失眠是不想面对深夜,对死亡的恐惧则源于不想面对无尽的黑暗。而当你去直面这种恐惧的时候, 不管自愿还是不得已,你只能是孤独的。产后抑郁让活着的人突然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近乎绝望的在孤独里挣扎,就像坠入深海一样令人恐惧和窒息。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心理和精神层面,经历过一回,我感觉那是最贴近死亡的时候。而真正压垮我们每一个妈妈的是难以言喻的孤独。这种孤独感,让我们焦虑,让我们在某一刻面对一个如此娇嫩的新生命时,产生了对死亡的深深地恐惧,这种恐惧裹挟着道德的审判,对自己能力的不自信,自己身体所承受的尚未恢复的生理的虚弱和无时不刻的疼痛,以及母爱的本能和对美好的幻想,加剧了焦虑和压抑,最终在某一个失控的或者失败的瞬间,击垮了一个人所有的意志。自己都已经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本能,却因为要负责另一条新生命,要承受这条自己怀胎十月带来的新生命之重而逃无可逃,这才是最让人窒息的绝望。想想来到医院里的每一个妈妈的经历莫不如此。 我想这就是我寻找到的答案。
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这之后的一天晚上,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喝茶时,我打趣她,在这里收集了一把故事,真不浪费时间。她笑一笑说:“那你不也跟着我旁听了这么多故事。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是别人。”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有这些疑问。“那你找到答案了吗?还有一个人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问问她?”我问她。她说:“我问了她再来回答你的问题。我觉得她和我们都不一样。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巨大的悲伤,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准备。” 终于,我等到了她做好准备的那一刻。我拎着水瓶,拿着手机从餐厅出来,看到角落里她和巴基斯坦的妈妈聊天,打了招呼,我默默地做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刷着手机旁听。她们不拒绝,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厚着脸皮听下去。我听到她说她生老大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很顺利,很幸福,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有活力的女孩,他们甚至在孩子不满一岁的时候,就带着孩子开着车出去旅游了。直到她生了现在这个孩子,因为疫情,孩子生出来就被带走跟她隔离了,她看不到孩子,那种焦急和压抑让她想起了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她在医院里就已经陷入黑暗,深深的焦虑,开始无尽的失眠了。她以为这种情况在孩子回到她身边就会好,事实是并没有,她抱着孩子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一个眨眼,怀里的孩子就离开她了。我听到这里,感觉自己胸口闷了一口气,好难过,好想哭。我告诉自己,如果太难过了,就离开。 接下来,我递给她们一盒纸巾,我看到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抽着纸递给她。她诉说着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他如何出生,如何回到了家,如何在短短的一周出现了病症,他们如何给他找医生,换医院。她说:“你知道,我们国家那个时候的医疗和医疗设备,也许这在你的国家,你的城市,有更好的设备,也许这不是不治之症,可是我们在那个时候遇到的就是就算有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只能看着他越来越糟。一个我怀胎十月带来这个世界的亲爱的小孩,他的生命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的逝去。我还要给他喂奶,你知道这不是一下就死了不是生下来就是死的,这是一个那么小的生命,那么新鲜的生命,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在你眼皮底下,在你怀里一点一点的枯萎。我们才欢天喜地的迎接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知道接下来是永恒的无尽的悲伤。”我难以呼吸。 我宝宝两个月肠绞痛的时候,我急的病急乱投医,跟着网上的帖子学,说要给孩子减少喂奶次数,缩短喂奶时间。一天下来,孩子似乎没有那么闹了。晚上睡到半夜,我突然惊醒,安静的卧室里,孩子在我旁边喘息的声音像开了扩音器,一下又一下,直觉告诉我她快不行了。我翻身爬起来,开灯,惊恐的喊着我老公,一边颤抖一边哭着尖叫着喊:“她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她状态很不对。谁能帮帮我?“ 我老公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安慰我不要激动,不要自己吓自己。而可恶的直觉,直觉似乎已经开始给我孩子的生命倒计时。那一刻,是我活到现在经历过的最深的对生命的恐惧,我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就要从我身边逝去,那种恐惧只能让我尖叫,我记得我冲着孩子爸爸疯了一样的喊:”你不懂!她就是要死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懂她怎么了!“凌晨五点,我抓起手机一遍一遍拨着母婴热线,孩子躺在我身边一下一下的虚弱的费力的喘着气,我不敢看,不敢听。热线接通,经验丰富的老护士立刻断定我的宝宝是严重缺水了,让我立刻抱她起来给她喂奶。我说她吃不进去奶,吃了就吐。她询问过后,告诉我是我喂奶的姿势不对。经过她的纠正,我抱着孩子喂奶,这一回她没有吐奶,医生在电话里陪着我给她喂了五六分钟的奶,让我挂了电话继续给她喂奶,她自己叹气,说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的,只能怪疫情封城,这种事情是以前护士都会给每个新手妈妈手把手教会的。 我失眠了,我抱着孩子一直不敢睡。第二天,我在家里抱着孩子,一分钟都不敢离开,我怕又听到她那样费劲的呼吸声。直到下午,我被折磨到不行,我又打了母婴电话,再一次向医生确认我孩子的状态,我想申请带着孩子去医院找医生看一看。医生给我确保我的孩子已经没有问题了,她轻声地问了我一句:”Are you all right?”我忍不住哭了,我说我觉得我不是很好,我很害怕,我很难过我差点把我自己的孩子害死了,我此刻什么事也不想做也做不了,我只想一遍一遍的确认我的孩子没问题。我很想打自己一顿,怎么可以这么愚蠢。那种看着生命在自己身边慢慢的变得虚弱的感觉太可怕了,她还那么小。当妈妈真的太可怕了。医生陪我聊了聊天,时不时又问问我孩子的状态,一遍一遍给我确认孩子的状态很好,劝我喝点水,刷刷视频,洗个澡然后躺下来,睡不着也闭上眼睛躺一会。挂了电话,我还是绷着眼睛,抱着孩子一直等到了我老公下班回来,我才稍微放下心来。所以,当我听着巴基斯坦的妈妈说到孩子一点一点在怀里变的虚弱的时候,我感到窒息,整个肠胃揪在一起的窒息。 回过神来,昏暗空荡的娱乐室里,我听到她缩在角落里,开始细细的诉说孩子生命倒计时的每一天。她说这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她家老大都八岁了,可是在她生下老三的那一天,这些记忆全都回来了,是那么清晰,她在夜里甚至能听到那时候老二在她怀里呼吸的声音。这一切把她吞噬拉进深渊里。她描述的无比细致,甚至夜里风的温度,医院里的灯光,路过的人的穿着表情,她老二身上穿的衣服上扣子在灯光里反光的颜色,家里每一个人的表情,说的每一句话……当她开始细细的描述她老二怎么一天一天状态越来越差,发生了什么改变的时候,我确定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因为那种熟悉的我坐在雨地里的绝望灰暗和压抑像黑夜里升起的雾气,慢慢靠近我,将我笼罩,我觉得再听下去,我会很不好。我要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早就满是泪水的脸,起身道歉,快速逃离了那个房间。她们也都表示理解。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坐在床边看着安安静静在小床里熟睡的宝宝,趴在床上憋着声音,大哭一场,一直哭着睡着。第二天清晨,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巴基斯坦的妈妈,我唐突的说:”我想抱抱你,可以吗?“也没管她同意不同意,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我紧紧地搂着她,从未像这样心疼过一个人。她,这个和我差不多高差不多大,瘦瘦弱弱,温温柔柔的漂亮女孩,我甚至都找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我只恨自己状态也不好,自顾不暇,如果我没有经历这么多糟心事,我要分好多好多的爱给她。我拍着她的后背说:”You are very brave. Please do take care of yourself.” 她也拍拍我的背,轻声说:“亲爱的,你也很勇敢,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产后抑郁奇遇记——我说
我们在医院里带着孩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甚至开始喜欢这里,既想要回家,又不想离开这群护士和姐妹的照顾,因为我们都知道,回去,意味着我们又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方空间里,回到那个寂静无声的独自奋战的环境里去。像护士所说,有些妈妈来了几天又走了,可能因为情况没那么严重,也可能因为情况更加严重,总之,在同一个步调上的就是我们几个基本同时进来的妈妈们。 终于,轮到我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澳洲的妈妈提到了剖腹产,她说她以为会比顺产好,但是现在简直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其他剖腹产的妈妈们都深深同意。她们都觉得顺产一定会少很多痛苦。问了一圈,就我是顺产。她们要我聊一聊自己的顺产经历。我不是很想提,因为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剖腹产。 我说我很早就孕糖了,从28周孕糖开始,就每天扎至少三次手指记录自己的血糖,控制饮食,最后甚至开始用秤称每顿饭的碳水。从那个时候开始,告别了甜食,每顿饭米饭也就是三勺的量,孕妇餐生生吃成了健身餐。就这样也没控制下来血糖,开始打胰岛素。每天晚上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选择哪里比较好下手,给自己打胰岛素,每次针扎下去,宝宝都会在里面动一下,好像针真的能扎到她身上去一样。因为孕糖和耻骨联合分离,医生选择给我催产。我可以选择剖腹产的,但是想到疫情没有人来照顾我们,我还是选了顺产,以为能恢复的快一点。结果催产第一天,我晚上在家里摇椅上坐着睡了一个晚上,因为疼,因为我不能动。第二天一大早去生孩子,以为是约好了时间,去了就能生出来,结果却是在医院里等了一天,又上了各种各样的催产素,孩子也不肯出来。一直等到半夜,医生说再等下去羊水都要变质了,强行给我破水,说还不行就顺转剖。折腾到凌晨三点,我总算等来了无痛。在这之前,我都因为耻骨分离的痛,只能坐在一个大瑜伽球上,把半个身子趴在床上,用这种姿势睡觉。上了无痛睡了三个小时,开始生孩子,自己没有经验,无痛没有完全起效,加上强催产素,宫缩给我疼得灵魂出窍,腿抽筋。而且很饿,因为上了无痛就不能吃东西,前一天晚上七点吃了一口医院餐,熬到第二天凌晨七点饿着肚子生孩子。生完孩子,耻骨分离一点没好,继续疼,侧切医生没有给我缝合好,留下很大一块伤口自己愈合,结果还感染了。给我接生的两个实习生,一次侧切不是很顺利,又给我补了第二刀,就这样孩子生出来没有哭,满脸血浑身乌紫放在我身上,我慌了,我大喊着为什么我的孩子没有哭,这不对,给我去叫医生。冲进来一群医生把孩子拿去旁边折腾了五分钟,才听到孩子的哭声。那五分钟真的是绝望的五分钟,想到我一路怀着这个孩子的种种经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要是孩子有什么,我可以直接从医院五楼跳下去。我的顺产经历大概就这样,也许只是我运气不好。可能大部分的顺产的妈妈经历比我好太多。 她们听完了吐吐舌头,一致认为那还是剖腹穿比较好。她们没有人能承受我所经历的哪怕只是一件事。是啊,领回测血糖的仪器和针的时候,我一路哭着回家。被通知要打胰岛素,我哭着听完了在线的培训课,在这个过程里崩溃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些都没有耻骨分离痛。不,这些都没有耻骨联合分离加伤口感染痛,痛得都没力气哭。女孩,你储备了多少勇气,去成为一个母亲?有没有人像我,还在半路上就耗尽了勇气,之后一直在透支自己。 可是,其实我怀二胎的时候还是孕糖了,也还是要扎手指测血糖。因为家人在身边陪伴,聊聊天,打打趣,好像也没有那么痛。因为家人陪着每天出去走很久的路,每天吃得很丰富,吃得饱饱的血糖也没有很高。只有生气和焦虑的时候,血糖才会高一点。因为之前产前抑郁的经历,医院在二胎的时候给我配备了专门的医疗小团队全程负责跟踪我的情况,一直到我生完孩子。在这个过程里,我遇到任何事,基本可以随时联系这个小团队。因为解封了,我们有家人帮助,还可以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心情好到我的血糖很早就恢复正常,根本不需要打胰岛素。顺产的时候,因为我之前产前抑郁的情况,给我单独的病房休息,给我配了经验很丰富的妇产医生,加上自己的经验,第二次确保了无痛生效,整个生娃过程全程无痛且顺利,只有轻微的伤。我终于体验到了愉快的顺产经历,听到了孩子出生嘹亮的哭声。而且恢复确实是快的,连我一直没有好的耻骨分离也好了,从医院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基本都恢复正常了,甚至连我生完老大一直没有消下去肚子也很快就消下去了。 可是那个时候,在医院里给她们分享第一次顺产经历的我并不知道顺产可以是顺利的。那天下午,其他妈妈都带着孩子睡午觉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她问我:“可是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的呢?”我小声的简短的说我扛不住了,我就是撑不下去了。她眨着眼睛说她懂。她简短地回复我,她老公要在家工作,不能吵,她在家里带着三岁的老大和刚出生的老二,每天都要保证工作时间的绝对安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不安静就会直接影响到他老公的工作和家庭收入。有一次她儿子哭的停不下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要拿沙发抱枕捂住他。吓坏她的是她真的这么做了,抱枕碰到她儿子身上那一刻,孩子吓得突然不敢哭了,她回过神来崩溃大哭,她给她老公讲感觉自己不太对,才来的医院。来之前,她直接扔掉了那个抱枕,因为再也不想想起那一幕。 我听她说的时候,想起还在月子里的时候,有一次我困到不行,好不容易睡着了,孩子在旁边一直哭,越哭声音越大,我尝试喊我老公,他在厨房忙着做饭根本听不到。喊了几次没有人回应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闭嘴“,同时浮现的画面是我伸手捂住她的嘴,但是吓到我的是我的手竟然真的朝着孩子伸了过去,在我的手要挨到孩子脸的时候,我本能的一把把她的脸推向了另一边,那一刻我真的背后发凉。偏偏孩子的爸爸正好推门进来要叫我吃饭,他也吓坏了,他几乎跳了起来,大喊着:“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抢过孩子抱着就往另一个房间走。所以哥斯达黎加妈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我懂里面她没有说的所有的心情,我跟她分享了我的经历,我们两个看着对方,再多说不出一个字,红了眼睛。那说不出的是自己的恐惧,自责,困惑,委屈,巨大的压力,以及一种犯了深深罪孽不可饶恕的心情,要如何面对孩子,如何解释母爱,我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甚至都不敢让他人知道。再多的苦痛都是母亲可以说出口的,可是伤害自己的孩子的想法,没有哪个妈妈可以坦然面对,承认,这只能是烂在心里的秘密。我和她站在午后阳光照亮的狭窄走廊里,默契的紧紧的拥抱着彼此,默默地流着眼泪,很久很久。 也是在我生了老二,带着老大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想让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在房间里安静一整天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在医院遇到的那个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切实的感受到了她那时每天身上顶着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和焦虑。难怪她说她有一天在家里一边跟她妈妈视频,一边带着老大给老二换尿不湿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还是她女儿爬上尿布台拿到手机跟姥姥说了,姥姥通过视频稳住孩子,让孩子看好还在尿布台上的弟弟,又赶紧联系在房间里办公的孩子爸爸,才让她即时被送去了医院。疫情封城期间,考验的是每一个大部分时间带着孩子孤军奋战的妈妈,不管有没有经验。回头望,那是多么艰难的一段时光。
产后抑郁奇遇记——泪水
哭,突然爆发的;流泪,不知不觉开始落下的泪,在这里是常常见到的。 比如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在晚上开茶话会的时候,走廊里响起澳洲妈妈对医生迫切的哭诉:“这个药我到底要服多久?你告诉我它有什么用?我到底怎么才能好好的睡觉?我的孩子到底怎么才可以停止在深夜没完没了的哭泣?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今天吃了药,可是我也就睡了两个小时。我要疯了。他还在吐奶。“通往走廊的门微微开着一个缝,橙色的灯光里,我们可以瞥见她瘦高的身影,半勾起来的背,怀抱着手臂,时不时擦一把眼泪。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对视一眼,默默地端起自己的茶,有的时候视而不见其实也是对人最大的理解关怀。不参与,不讨论是我们作为母亲和姐妹能给她的最大的支持和尊重。 比如,在心理医生把我们召集在一起给我们讲解如何建立安全的情感连接的时候,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闭环,从一只手里,孩子离开了,去认识探索这个世界,等到他伤心失望的时候,他朝这只手跑来,这只手接住了他,我在看到这张图的时候,眼泪决堤了。在这个图的前半程,我看到了我父母给我的足够的爱与信任,在这个图的后半程,我看到的是推开这个孩子的手。 医生在我平复下来以后,让我大概说一说我的情况。我也意识到我的这种认知感受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因为如果真的难的时候父母没有接住我,我不可能好好的长大。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多大小事上,父母也推开了我。而这些我从小到大,可能只是在发生当下感觉的生气失望,之后都不怎么在意的事情,很快忘记的事,在我生完孩子,孩子快两个月大我给她喂夜奶的时候,却一件一件清晰无比的从我的记忆里翻涌起来,我每天晚上抱着宝宝拍嗝,眼前一件一件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给我留下过或大或小负面情绪和伤痛的事情,真是走马灯一样过,清晰到我甚至感受得到当时的光线,温度,气味和心情,甚至呼吸,甚至痛感,像沉浸式看自己的电影一样。原来这些事从未消失。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面对这一切,好像小刀在我心上划,我很想找到遥控器把这一切都关掉,这种想法越迫切,翻起来的记忆越多,直到我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更多的事像爆米花一样喷出来,关不掉,我只能默默地一直流泪。而让我看到这幅图崩溃的另一方面,是我看到我自己推开自己孩子的那只手。医生说像我这种生完孩子突然所有负面的记忆全部回现的情况,很多产后抑郁的妈妈都有,他们也很难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比如,当哥斯达黎加的妈妈邀请我们家一起去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我看到她接了满满的一池水,放着欢快的音乐,把她儿子丢进水里,一只手担着孩子的脖子,任孩子在水里欢快的扑腾的时候,我甚至还是深深怀疑她的行为的,特地在她走后找来了护士问到底怎么给孩子洗澡。然而,看到护士给我的示范以后,我当场崩溃哭到站不住。我们看到护士接满了一池水,然后拖起我的宝宝放了进去,我们看到她第一次因为是被这样温温热热的满满的水包裹着,手和脚都扑腾起来玩水,开心的咯咯笑叫出声,护士见她这样喜欢玩水,还尝试着舀起水淋在她肚皮上,头顶上。想到我们在家里,每次接一点点水,温度还不是很高,就把她泡一下快快的洗了就拎出来,就这样有时候她还会冷到浑身发紫,想到我们作为父母,我作为妈妈,竟然不知道怎么给孩子洗一个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澡,我觉得万箭穿心般巨大的自责和难过,透不过气,浑身颤抖没有力气。我径直缩到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整个人抱着腿蜷在椅子上,哭到停不下来,我甚至不想看到我孩子洗澡的画面,无法面对,她此刻开心洗澡的样子,深深地刺痛着我的愧疚自责的心。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看了能看的育儿书,听了很多讲座,查了很多视频,整理记笔记,做了那么多功课,逼着孩子的爸爸也跟着学习记笔记,可是在孩子到来之后,这一切的准备还是显得那么的无力,还是搞砸了那么多,还是有那么多的无知,还是没有把孩子照顾好,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好妈妈的,我以为我的小孩会是最幸福的宝贝的。虽然医生一直在给我们强调,在疫情期间,发生这些都很正常,因为以前的新手爸妈培训课,社区新手妈妈的每周活动都无法进行,留下没有经验,没人照应的我们在家里自己摸索,本来就是很艰难的事情,而且我们做的也没错,那是我们在带孩子出院之前医院护士给我们教的方法,只是那种方法是针对新生儿的。可是直到今天,想起当初这一切的照顾不周,我恨我的经验不足,我还是会觉得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很难释怀。 比如,我们时常路过餐厅和娱乐室的时候,会看到某个妈妈坐在角落里,两眼空洞失神,一动不动,泪水无声的顺着脸颊流下。遇到这种情况,我们通常装作自己是透明人,从突然显得硕大空旷的空间里尽可能轻的飘过去。她们只能装作木头人,看不到我们的出现离开,到整个情绪结束,伸手擦一把眼泪回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孩子身边。 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心头还是会升起同样的疑问,到底什么是产后抑郁?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是我们?
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我们又用同样的方法撬开了之后来的一位来自苏格兰的妈妈的嘴。她说她剖腹产,回到家三天以后就要开着车去超市采购,把日子恢复如常。她深知这是她们的白人文化,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她也得这么支棱起来,可是真的轮到她实践的时候,她才知道这得有多困难,简直是非人的待遇。这些话还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说,因为她们白人圈卷这个,你说你不行,你说难,那你真是弱爆了。澳洲妈妈听了在旁边附和,并补充说也不知道多少妈妈都在靠吃药来维持这种表面的强大体面。她说:“我们都是女人,你告诉我,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生孩子养孩子我们经历的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你们就可以在家里躺一个月,我们就得三天下地,七天恢复工作。我告诉你,不是我可以,是我不得不可以。这些话,我也就是在这里说,出了这里我绝对不会承认我说过这些。这就是我们的文化。“ 对,我们在这里就放肆地聊着很多我们出了那个门都不会再提起,甚至不会承认的话题。在这里,通过一次次的对话,我们对不同的文化有了更深的了解,一方面去魅,一方面弥补无知。比如,一次吃饭的时候,聊到了在亚洲国家旅游,澳洲妈妈大大咧咧的说在她看来亚洲国家的人上厕所都不用纸。桌子上其他的妈妈竟然都欣然同意,让我忍不住插嘴,告诉他们我们中国人是用纸的好吗。满桌子的人竟然全都吃惊的看着我,她们的反应让我也很震惊。旁边哥斯达黎加的妈妈突然反应过来说四大发明,中国发明的纸,合理啊。我顺着她的话说,对啊对啊,我们从来不缺纸。澳洲妈妈又说:”我还以为都和你们印度一样呢。印度是亚洲的吧,我地理不好,也没去过。“那位看似是印度的妈妈接过话说:”不好意思,我是巴基斯坦的。“我们之后的话题,自然的转到了巴基斯坦的安全问题。这位巴基斯坦的妈妈轻描淡写的说起多年前上她大学的时候,对面街的房子爆炸了,很严重,她们放学就踩着被炸飞的建筑残渣和快凝固的血,飞散出来的个人物品甚至肢体,匆忙的走过。这是离她最近的一次经历。她和我基本一样大,那一刻我真的很庆幸,我们来自接壤的邻国,她在那个年纪经历的一切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她当下更关心的是她弟弟下一年即将迎来的婚礼。她说:”不管经历什么,活下去才是最实际的事。不管在哪里,都有生活。“ 白人文化卷起来的生活,也不至于让一个妈妈倒下。那位苏格兰的妈妈咬牙坚持了,然而和她重组家庭的老公倒下了。她生完孩子,她老公产后抑郁了。因为新生儿的到来勾起了他第一次当爸爸的灰暗的紧张的差一点因为疏忽失去孩子的记忆。她老公开始无比焦虑,提心吊胆,失眠多疑,直到最后开始有家暴的倾向,让作为老师,知道妈妈的情绪对宝宝影响有多大,极力控制自己情绪的她终于绷不住了,打了救援电话被送来医院,躲开她老公,寻求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她老公只能去看医生,先去治疗自己的产后抑郁。 自从哥斯达黎加的妈妈来,我和她每天晚上哄孩子睡着以后,都会默契的溜出来,她会给我们泡两杯热热的茶,再来两块小曲奇,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聊她的童年,她如何一路从被霸凌的小女孩逆袭,去了荷兰,找到了这个人人羡慕的老公,又是怎么决定一起奔赴墨尔本开启新的生活。有时候她会和她女儿视频,因为疫情,没有人帮忙,她老公只能在家里负责照顾女儿,也没有办法每天来看望她。我们始终默契的没有问彼此为什么会来这里。
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带着孩子住在医院里的日程像上学。早晨吃完饭,所有妈妈放下孩子,先跟着护士们开个小会,聊聊天,设定一下自己这一天的小目标,回答一些在我们看来为了增进沟通而设置的问题。之后有时候会有产后康复训练,有时候会有心理医生来带着我们做瑜伽,给我们上课让我们去理解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一切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需要在以后注意些什么。有时候会有体检把人拉去测心电图,血压等等。有时候会有医院的儿童志愿者组织派来的人,抱着乌克丽丽摇着铃铛来给孩子们唱儿歌。每天会有护士跟每个妈妈一对一单独交流。还有的时候会安排家人也来,参加一个在线或者面对面的会议,帮助家属了解什么是产后抑郁,提前准备好回到家以后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带着孩子住在这里,有时候也会让我觉得老护士长就像原始部落里的一位智慧且经验丰富的老酋长,带领着一众经验丰富的已经过来的护士妈妈们和一些受过专业训练极度配合,精力满满的年轻姐妹们,给我们这些个经历略复杂的新手妈妈们提供全方位的经验,情绪价值,人文关怀和科学指导。我们这些妈妈们在一起,也默契的自然的形成了一个互助友爱的小组,大家相互照顾,分享经验,互相支持。在这里,我实现了一次共情能力的提升。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女性力量,从大学实习的年轻女孩到退休返聘的老阿姨,抛开国籍,种族,宗教,我们聚在这里,想尽各种办法,让妈妈们能够带着新生命顺利的活下去。也是在这里,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自己母亲的关系,开始好奇她的青春,她的婚姻,她所扮演的这个角色一直以来被我视作理所当然而忽略的一切。 在这期间,有一位来自非洲的妈妈带着她的脑积水的不满两岁的孩子短暂的待了两天。按道理,这里只接受一岁以下的孩子,但是因为疫情,因为她孩子的情况和她个人的情况,医院破格接收了她。她让我充分的见识到了非洲人的语言天赋,她的语速真的是快到起飞,词汇之丰富让我感觉她一张嘴就是脱口秀现场,还是rap的方式。她戏谑讽刺,引经据典,说一件事情可以上一句还在说诗歌小说里的句子,下一句又能讲到很下流,不堪入耳。她作为后来人,还不知道我们的餐桌上早已从吃上现烤可颂的时候就已经形成的格局。澳洲妈妈作为破冰的人,抛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甚至有点冒犯有点敏感尖锐的但是人人都在内心很好奇的话题,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像主持人把控全场,那位看起来像印度人的妈妈会在关键的时刻巧妙的补一句缓和气氛,我主要负责听,到冷场的时候再补些问题让讨论继续,让八卦再飞一会。 也是很奇妙,我们几个妈妈就这么默默地配合得无比默契,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两三个来回,就让这个非洲妈妈一口气吐槽完了她的经历。她身旁那个脑积水的孩子还不是最沉重的,因为刚经历过剖腹产的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正在准备来看这个世界的宝宝。而孩子的爸爸在这两个孩子的间隙间,跟人跑了,彻底消失。为什么会产后抑郁?产后抑郁的妈妈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们到底正常还是不正常?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的谈吐,透露了她的文学积淀,她真的是读了太多的书了,才能对一件事情在口头上呈现出小说一般的描述,用着我们都想不到的修辞和词汇。我们都好喜欢听她滔滔不绝的讲话,因为很有趣,很有文学性,听她评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闪闪发光的,像个颇有阅历的个性女作家。她把她的这段在我们看来很惨烈极不可思议的情史诉说的像是某本小说里的节选,但是当我们目光落在她脑积水的快两岁还控制不好手脚,呜呜啊啊的孩子身上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现实啊,她离开这里以后要去面对的现实啊,让我们每个人都摇头,不敢想,很难面对。看得出医生是想让她好好考虑一下肚子里的孩子,她很难选,换做我们任何一个人,是她这种情况也很难选。你成了妈妈,要对生命负责,要面对道德的审判,还要经历人性的考验,关键这一切是同时来的,根本不管你能不能接的住。 我心里好想让她停留在那个嬉笑怒骂的闪闪发亮的她自己那里。
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第二天清晨,当我终于收拾好自己抱着孩子走进餐厅的时候,阳光铺满的餐厅里充满了现烤可颂浓郁的奶香味,三位妈妈热闹的聊着天,端着盘子交换着食物,喝着牛奶。一时间我有种走错场景的感觉,伴随着难以抵挡的温暖热烈,我加入其中,气氛轻松愉悦,像是在街边的咖啡店一样。因为疫情和封城,我,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上一次这样在外面坐下来吃吃喝喝,我还是我自己,我甚至都还没有考虑过要不要孩子的事情。 很快,我的餐盘里就堆满了奶酪,热腾腾的酥酥软软的可颂和煎蛋,配上一杯暖暖的牛奶——好美妙!见气氛放松下来,这位哥斯达黎加的妈妈一边收拾着炉灶,话锋一转,轻描淡写的对着澳洲妈妈问了一句:“你看你精神的很,能量满满,什么风把你吹这来了?” 这个白人妈妈听了不屑的笑了一下,说:“那我可精神,我精神的都睡不着觉!我们家祖传的焦虑,其他人还好,全都遗传到我这里来了,我从小就焦虑,看起来比旁边的人都精神。从小到大,人人都说我一刻都闲不住好嘛?!”她伸手又给自己添一枚可颂,舔一舔手指,接着说:“她们都知道我来之前两周都没睡觉了。一开始,我没觉得什么,因为我本来就焦虑嘛。我在的那个医院,到我生完孩子的时候偏偏赶上了当天有个产妇被确诊了新冠。这下好了,我剖腹产,生完孩子在医院的三天给我隔离了,我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亲朋好友全在这,一个都进不来。这还不算,我回家了还继续带着孩子隔离。全家人都急着想来照顾我,看看孩子,一个人都进不了门,就只有我自己带着孩子硬扛。你说倒霉不倒霉。完了我母乳,我也不知道是我不会喂奶,孩子不会吃奶,还是怎么回事,我宝宝吃了奶总容易反射吐奶。我也着急,我也没人指导,我还得自己给自己弄饭吃,给孩子洗了换了哄睡了,我都没有时间洗澡。结果有一天我发现我右边堵奶了,隔离在家里,我也找不到人帮忙,顾不过来最后我发现我右边完全肿到喂不了奶了,流出来的奶都是绿的。我还得喂宝宝啊,只有左边可以喂,我就尽量多喂几次,孩子也吃不饱啊,总哭。一开始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两天没睡了。我觉得自己得睡一下,结果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异常清醒。我就这么清醒了一个星期。到第二个星期要过完的时候,我还没睡着,我觉得这不行,这样下去不太对,我就联系了我的家庭医生。家庭医生听了,立刻帮我安排了医院,让我找人把我和孩子送到医院。我们家做建筑的,我老公在很远的工地,只有周末才能回来,当然回来也进不了门,就是给我添些生活用品。我家离这个医院开车过来要三个多小时,我闺蜜连夜开车到我家,接上我和孩子开着车给我往医院送。她在车上一边开车,一边哭着骂我,这么难为什么不早联系她,蠢到成这样了才给她说。那天晚上还下雨,我都怕她情绪太激动给我开沟里去。是啊,我也不知道为啥没早联系医生,联系她,我根本都顾不过来。你们说我要是能顾过来,是不是就能有时间睡觉了。”说着她爽朗的笑起来。 我们听着都笑不出来,她们几个剖腹产的妈妈们不敢想她回到家自己一边恢复,还要一边照顾孩子喂奶有多难,有多疼。我在一开始喂奶的时候,也堵过奶,堵到我发烧还没法吃药,我觉得堵奶比喂奶,比生孩子还疼,那是一种持续的刺痛头皮的伴随呼吸的疼。我们达成共识,如果是换做我们任何一个人也无法像她那样竟然还撑了那么久,简直挑战极限。
产后抑郁奇遇记——超载的餐厅
我坐下来加入这两个妈妈的早餐,沉默了一会,澳洲妈妈突然长呼一口气对旁边的妈妈吐槽:“总算找到人说话了,都快憋死我了,原来你可以说话的呀。没有冒犯的意思,我这几天还以为你不会英语呢。”这个澳洲妈妈,语速极快,声音高且明亮,说话眼神语气一直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有人催她一样。旁边的妈妈轻轻地回答道:” 没有冒犯的意思,我还以为你们本地澳洲人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呢。“我觉得这个长得像印度人的妈妈极温柔,她说话真是妙极了,又幽默又讽刺,尺度拿捏得刚好,多一个字也没有,一听就是个很有趣的聪明人。她俩简单讨论了一下,原来是因为今天刚出院的一位妈妈每次在饭桌上都不说话——”就像听不见一样“——她们为了避免尴尬就默默地都选择了沉默,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憋了好几天的寂寞和无聊。 这时她们同时望向我,我赶紧说:”我可以说英语。就是我生完孩子以后这两个月,除了见了几次医生护士,就再也没出过门,没见过别人,没听过英语,没说过英语。别说英语了,成天对着这么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我连中文都说不了几句。我都快不会说话了,反应不过来,你们讲得快了我也跟不上。能不能说慢一点。” 她俩听了大笑,说感觉我英语好着呢,在这地方待着,全天候的英语,保证我不出一天就把英语全捡起来了。不过我默默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我这么久没有使用过这个语言的问题,还有一个藏的更深的问题是听她们吐槽这里的护士医生时,我发现自己时而听力在线,时而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她们说到哪里了。 吃完饭,有护士推着工作台进来,给她们发药。我问她们吃的是什么药,她们说是帮助睡眠的药。我问她们为什么吃药,我其实是想问还在母乳孩子还小,不是应该避免吃药吗?她们显然没有理解到,那个澳洲妈妈拍着桌子冲我说:“你能不能别问这么蠢的问题!显然是为了睡觉啊,难道是为了喝酒吗?”说着她哈哈哈的拍着桌子笑起来。我有点尴尬,问她:”你失眠很厉害吗?“没想到她说:”我进来之前都两周没睡觉了。“更没想到旁边的那位妈妈默默地补了一句:”巧了,你吃的什么药?我从生完孩子就再没合过眼。“听完,我都不敢接话了,并且陷入了自我怀疑,比起她们,我每天睡眠的时间拼拼凑凑还是可以凑个2-4小时的,我都没有失眠还被送进来了,是不是有点挤占社会资源。 当天下午,医院里又新来了一位妈妈。她典型的热带岛屿长相,个子不高,身材丰满,一头浓密的丝绸般顺滑的黑色大波浪垂至腰间,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嘴巴,眼神里带着拉美人独有的清澈纯真和款款深情。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很像从高更的画里出走到这里的。她来自哥斯达黎加,说着一口纯正流利的美式英语。更吸引人的是她怀里抱着的四个月却看起来像一岁的宝宝,一点不夸张感觉这个小男孩的脑袋跟足球一样大,眼睛都有我宝宝的拳头大,只要目光有交集,他都冲着人咯咯咯的咧嘴笑,非常讨喜。这位妈妈是做HR工作的,眼观六路,面面俱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热情,能一边说话一边安抚自己的孩子,还能一边给我们帮忙拿东西或者看孩子,绝对的multi-tasker。我真是太喜欢她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总能对她有新的认识,同时也让人不能理解这样一个阳光开朗的妈妈,养了一个这样欢喜的宝宝,他们为什么还是会来到这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由于是新冠封城期间,家属探视时间每个家庭只能来一个人,最长不能超过两小时。很多爸爸们会在工作结束后,风尘仆仆的赶来看一眼宝宝,再回家。傍晚时分,这位哥斯达黎加妈妈的荷兰老公把这单调的一天推向了一个小高潮。他来了,他带着半个厨房,扛着一个冰箱来看他的家人了。我们来到餐厅, 看到铺满桌子的食物,全都震惊了。这位哥斯达黎加的妈妈,正忙着把东西填满餐厅柜子的每个格档;她的比医院大冰箱还高出一截的荷兰老公正忙着把塞不进冰箱的一大箱食物举到冰箱顶上去。我们咽着口水,看着如同小商店一样的玲琅满目的各种蔬菜水果,鸡蛋火腿,茶包点心,面包奶酪,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零食,默默地交换眼神。整个餐厅超载了。 收拾好东西,烧了一壶水,这位哥斯达黎加的妈妈转过身咧着嘴一边笑,一边对我们说:“Come on, girls! 你们是怎么能忍受这么难吃的医院餐的?我们可是还在母乳的妈妈们啊,医院连一颗鸡蛋都不给我们吃,就靠喝凉水喂饱宝宝吗?别开玩笑了!恭喜你们,今天开始,你们有了我,明天早上准时到这里集合,我来给你们改善伙食啦,来尝尝我做的早餐吧!有我在一天,我就要把你们都喂的满满足足的。听好了,不介意的话, 都要来吃啊!“
产后抑郁奇遇记——初来乍到
眼前的几个大汉轻手轻脚的推开了一扇小门,把孩子推车和我一起送了进去,我终于可以自己站起来走路了。之前的那一段路,是我长这么大度过的最不安的路,幸好结束了。 我还是不知道我在哪里。因为已经是凌晨三点,整个诊室都关着灯。我老公已经比我先到,等在那里,他已经回家了一趟给我拿来了急需用的东西。这一切我都不知道。而且因为新冠,他只是在门口快速的交接了东西,交代了两句,就被医生请了出去。交代的这几句中还包括医生提醒的我身上,我所有的物品里不能有塑料袋和电线。也就是说我没有手机充电线,线已经上交给医生了。宝宝推车里备着的防雨的罩子也被他取走了。就这样匆忙,一切好像一秒间就结束了,他走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一个护士拉着我站在黑黢黢的走廊里,给我说:“现在太晚了,我们先带你去你的房间里,你赶紧睡吧。如果你乐意,你可以把孩子交给我们。我向你保证我们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经验丰富的母婴护士,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孩子。我们这里有专门给孩子睡觉的房间,里面有小围栏床,全黑,白噪音,我向你保证孩子会睡的很好。我们会有护士巡逻查看每个孩子的状态,如果孩子醒了需要喝奶,我们会把孩子抱来让你喂奶。现在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的初衷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睡一会觉。” 就像是应激反应,我整个人都从疲惫困倦里支棱起来,心里想:不可以,我的孩子,她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我,谁也不可以把她从我身边带走。见我犹豫,护士又安慰我:“你可以把这里当成是刚生完宝宝的妈妈们的梦想泡泡房,让你们在这个泡泡里好好休息一下,放松放松,补补觉。”我只关心一个问题,我要在这里多久。“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太晚了。有些妈妈会久一点,有些妈妈也就是在这里好好睡两三天觉休息休息就回去了。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这就是我收到的回答。她再次建议我把孩子交给她,不要影响我的睡眠。我说我睡眠没有问题,孩子不在我身边才真的要我失眠。听罢她也不再坚持,带着我去看了厨房茶水间在哪里,给孩子洗澡的房间在哪里,简单交代了几句,安排了适合孩子睡的小摇篮床跟着我一起进了我的房间。 这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在我看像一个小监狱,有窗户但是封死的,不透明的。靠着窗户一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小单人床紧挨着一档直达房顶的长度不过半米的立柜。床旁边一个小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专门放白噪音的小喇叭。床头柜对面, 一张桌子靠在另一边墙上,门口一把椅子。好在房间内配有卫生间和淋浴。孩子的婴儿床就紧贴着我的小床。医院的婴儿床真的很友善,围栏可以放一半,还可以全部放下来,就不用我需要喂奶的时候还得起身把孩子抱出来。但是医生严格要求只要孩子在小床里的时候,围栏必须全部立起来。那一夜,我带着孩子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我拎着我的水杯趁孩子还没醒,爬起来去接点水喝。我可以感觉到护士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我转身似乎可以听到她们在我背后小声议论。管它呢,来都来了。一圈转下来,很快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和我的孩子是这里面唯一的亚裔。我还没有见到其他病友,但是目测我这下是真的住到了一个泛泛理解的纯西方人的环境里。 就在我心里犯嘀咕的时候,一个年纪很大看起来向教导主任一样的护士走到我面前,把我拉到了一个角落。她一头灰白的卷发扎成马尾,长相来看有点儿像南美混血,个子不高,削瘦干练,一脸严肃。她向我介绍她是这里的护士长之一。她让我想起我那个当老师的习惯端着的妈妈,也让我想到了麦格教授。我曾经有点怕这样的人,但是那一刻看到她我竟然觉得有点没来由的亲切,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她严厉的对我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怎么可以这样穿着睡衣就从房间里跑出来。”我想替自己分辩两句,可是在她强大的气场下没敢支声。她也没有给我机会发言,她接着向下命令一样说:“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然后梳好头发换好外出的衣服,把自己整理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穿睡衣的样子。不要给我说你没时间洗澡。放下你的孩子,我们的护士可以帮你看着孩子。照我说的做,我不接受任何理由。去吧,现在就回去洗澡然后换好衣服来吃早饭。” 我怔怔的楞在原地,她的话很不客气,却莫名的打动了我,当妈妈以来,没有人在意过我要怎么样,我要以什么样的面貌来度过每一天,包括我自己,所有人都只想着孩子。我满眼眼泪的看着她,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我很无力问她:“我会好起来吗?你相信会改变吗?我会一直都这样下去吗?”她给我做一个鬼脸,然后笑道:“你很快就好起来了,相信我,照我说的做,你这种情况在我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比起那些吸毒的,酗酒的或者先天有精神疾病的。快去洗澡吧。”她的话像一点点微光,点亮了我的一点点信念。我问她:“你可以抱抱我吗?”她张开双臂,什么也没说,一把把我紧紧的搂进怀里,过了一会她小声在我耳边说:“我知道这一切很不容易,但是你要相信,这些都会过去。孩子,你会好起来的。” 我转身,默默的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往我的房间走。我自己撑过了怀孕的整个阶段,撑过了生产,带着伤痛撑过了孩子出院回来的一切慌乱——喂奶,哄睡,新生儿肠绞痛。这是第一次,有一位近在身边的长辈看见了我,而不是新手妈妈,把我当作孩子,当作我自己,给了我依靠和安慰。我回到房间,孩子还没醒,我去洗了澡,只想吐槽医院的洗澡水真凉,还没有吹风。换好衣服,孩子才刚醒,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真的可以每天都好好的洗个澡,真好。 等我换好衣服来到餐厅,那里已经坐着两个妈妈,一个典型的澳洲白人,金发碧眼,高挑削瘦;一个看起来像印度人,浓眉大眼,一头厚厚的黑色卷发。这两个人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我跟她们打了招呼,然后大家陷入沉默。突然,那个白人女孩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要在这里多久?”我说我半夜里通过急救来的,我也想知道要在这里多久,我问她们:”你们在这里多久了?“原来她们也是前几天进来了,说要住两周,再看情况。我的心沉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要在这里这么久。我问她们:“你们为什么会来这?”没有人回答。她们反问我:“那你呢?”我什么也不想说,也明白了为什么她们什么也不说,因为故事太长了,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