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一通声嘶力竭地怒吼,把两个让我竭尽全力努力冲刺却还是墨迹到快十点才上床的孩子们吼睡着,来写这篇还真是颇有点讽刺。 出院前一周左右,一直负责疏导心理的日本医生通知我,出去了以后要接受政府儿童保护组织的为期三个月的监管。如同晴空霹雳,我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僵直地坐在她面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先红了眼睛。看我的反应她也是很吃惊,她说这件事情应该是你入院的时候就告知你了啊,你可是在表上签了字的。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啊,我想起来了,入院的那天晚上,那个女医生给我说什么来着,她问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现在清楚了。因为才过去的周末,我老公来看孩子,带给我一个足够劲爆的消息。一天,先是他路过的时候看到邻居家的窗户破了两个洞,大概率是被砸破的,不久,来了两辆政府的车,从那以后,邻居家大大小小的一群孩子们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收到了另一位九十多高龄的邻居英国老奶奶突然给我发来的消息,让我不要担心,她相信孩子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只是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此刻坐在医生对面,我立刻想到了这件事,很自然的把这件事和儿童保护组织联系在了一起。 许久,我声音颤抖的卑微的用就连我也听不清的声音小声问她,那他们是要把我的孩子带走吗?再也不会给我了吗?我不受控制的颤抖,眼泪决堤。医生只能客观的告诉我,据她所知,大部分时候他们的存在是为了更好的帮助父母和孩子,而不是带走孩子。当然也有个别极端情况,因人因事而异,他们可能会带走孩子,但是也是为了保护孩子的安全。而这种基本都是要上法庭的,我的家庭应该不至于。但是,为了确保孩子的安全,这是他们必须要履行的职责。她还说了很多,我似乎只看到她嘴在动,世界都静音了。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他们要来了,要来评判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妈妈了,也许他们要来带走我的孩子了,他们要把我刚燃起的生的火苗无情碾断了。知道不可能,但是我还是固执的问了好多遍,他们能不来吗?我不想让他们来。这件事会备案吗?会跟着我孩子我们家一辈子吗?会对我孩子的未来有影响吗?他们能提前走吗?他们能压根就不要来吗?我现在后悔了签字了。可是我不签字也得签字,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也还是会来,现在只是知会我,因为这是政府强制执行的,任何人都有权利上报政府,只要成立,就会被强制执行。我没得选。她看着我说:“哦,天呐,你这周还是不要出院了,再在这里待一周吧,你需要一点时间。我去给他们说。” 我终于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家,却完全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比去医院之前更深的担忧和焦虑。我还没从医院离开,儿童保护组织的负责人就已经联系我了,回到家的第二天,她们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她们给我交代她们是来例行公事的,可能对我们来说这三个月平稳不要争吵,尤其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情绪失控,争吵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有,这算是对孩子的情感虐待,只要让他们知道就要上法庭。她们给我再三保证她们不是来带走孩子的,她们是希望帮助孩子和妈妈更好的建立情感链接,不管孩子还是父母需要帮助,她们都能在这段时间提供最及时的帮助,她们的初衷是让孩子好好的在自己的家庭里生活。如果没有太大问题,她们也会提早结束监管,而且只要这段结束,他们会删除这些信息,完全不会影响到家庭和孩子。事实也正如她们所说,她们提早结束了备案,也没有过多的干涉到我们的生活。唯一就是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时刻都觉得头顶上悬着尖刀,为了不起争执,甚至都避免交谈,看眼色行事,如履薄冰的倒数着过每一天。 而我们邻居家的孩子确实是被政府带走了,被送去不同的家庭寄养。三年以后,这些孩子们也确实都被送回来了,同时带回了离家三年、离开妈妈、积攒在他们心里的所有的不甘、愤恨和疯狂。他们长大了,他们开始疯狂的报复着当初造成这一切的人来发泄自己的不满。这几年在我开始重新回学校学习的过程中,有一门课就是专门讲儿童发展学习和教学的,偏偏整个课程老师就是让我们沉浸式分角色体验一个被寄养儿童的案例,有人是老师,有人是领养人,有人是妈妈,有人是孩子,有人是社工,甚至有人是邻居,大家一起参与讨论如何来帮助这个孩子。在这个过程中,老师提供了许多儿童发展相关的资料,详细的阐述了婴幼儿时期妈妈的情绪和态度对孩子的影响。真的让我很难不代入,我经常一篇论文哭哭停停很久才能看完,也常常在小组讨论的时候,如坐针毡,生怕被周围的同学窥探到自己阴暗的秘密。他们讨论学习的,全都是我经历过的。有时候老师上课举案例分析的时候,我要费很大的力藏住泪水。这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学者,她好像一个牧师一样,下课以后,我总是忍不住想要找她忏悔,忏悔我给孩子造成的伤害。我跟她大概分享了一下我的经历,她听完的第一句话是:“哦,真是太对不起了,这门课对你来说真的太痛苦了。你要怎么把它学完呢?你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我会尽可能的帮助你。“ 也正是学这门课,给了我足够的勇气,坚持带着孩子去做心理咨询,直面我们之间的问题。在这个国家,不负责不作为的家暴的吸毒酗酒的父母们真的会离开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们会被政府接管,送去儿童收容所,然后再合法寻找到寄养家庭。社工,老师,寄养家庭,医生,邻居,整个社区在幕后合作来接管负责照顾孩子长大成人,亲生父母可以选择和孩子保持联系,或者切断联系,一切都以保护孩子,为了孩子好的名义。 一个产后抑郁,让我当妈妈的一路上顺道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知识,不管我想不想要。当我看到英剧Breeder里一开篇那个家庭就触及了儿童保护组织监管,夫妻的表现时,我是真笑不出来,只有经历过才知道他们演的有多真实。还好我们熬过来了,我经历过,我学过,我忏悔过,可是,还好,我还能有机会怒吼着让我闹腾的孩子们立刻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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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抑郁奇遇记——煎熬
战友们在周末短暂相聚后,一个个都收拾好行李带着孩子来跟我告别了。早上大家带着孩子聚在娱乐室里还一起听志愿者组织派来的人给孩子们弹着乌克丽丽唱儿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还用手拍着节奏附和着Under the Sea,下午日光依旧,却无比安静。大家都离开了。 房间空了出来,就会有新的妈妈们带着他们的宝宝住进来。刚刚找到归属感和舒适区的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对啊,就像医生提醒我的,这里只是给妈妈们准备的梦幻泡泡,泡泡破了,还是得想想赶紧出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周一我如同往常一样,带着孩子来吃早饭,却发现餐厅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饭也没有。护士们急促的更新着毛巾,好像有上级来视察一样,把旧的毛巾都丢出去,换成新的,把乱糟糟的小方巾一个个叠整齐。我见状带着孩子默默地退回我的房间,半掩着门扎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貌似听到有人走动,我赶紧也带着孩子出去。再次来到餐厅,差点没有我的座位,一桌子的本地白人年轻妈妈们都已经落座,正在吃饭,感觉像是一个重要的会议,大家都知道时间,只有我严重迟到了。 我刚坐下,护士就给我把饭端上了桌。这让我很诧异,因为这之前我们完全是一片混乱,基本自理的。哦, 原来还可以让护士干这些事情啊。我快速的瞥了一眼在座的妈妈们,大家都低着头,似乎没有人想说话,于是我也认真而仓促的开始吃饭。可是,这也太安静了吧,安静到诡异的气氛里,连孩子都跟着安静了,偶尔发出咿呀一声都让人觉得难堪。一点不夸张的说,房间里像按了扩音器,刀叉在瓷盘上碰撞的声音让人想到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我都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因为我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对面妈妈吞咽食物的声音。在我为控制自己吞口水声音不要太大而焦虑的时候,已经有妈妈吃完带着孩子迅速撤离了。她们一个又一个陆续像闪电般消失在我眼前,我又一次震惊了,原来护士还可以负责收拾餐桌的。我铁了心一直吃到了最后,一边吃一边消化刚接收的信息。这些妈妈们看起来都比我小,都是本地出生长大的孩子,这次真真正正只有我一个外国人了,我甚至开始感激,还好我还有个小小的宝宝陪着。可是,她们为什么像军训一样如此有纪律有组织呢?她们为什么都不说话,甚至都不打招呼,甚至都避免目光接触呢?难道这才是本地文化? 等我吃完饭抱着孩子穿过走廊,我再一次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震慑。她们是怎么做到回到房间里,可以如此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孩子哭闹,太可怕了。而这种状态不只是这个早上,而是贯穿了之后我在的整整两个星期。直到最后我连上厕所冲水都会深深的担忧怕声音太大。 我开始每天盼着从这里出去。唯一的慰藉就是用ins和出院的妈妈们联系吐槽。突然有一天,我有点懂那个澳洲妈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问题了,因为实在太憋闷了。终于,一天吃晚饭,我闭上眼睛一狠心,然后盯着自己的盘子大声的问了一句:“你们都是怎么来的这里?”沉默,一段尴尬的沉默过后,我又厚着脸皮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我心想,没有那个澳洲白人妈妈在,那就让我来当破冰者吧。终于,有人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是还在孕期的时候,就已经找GP预约了几个医院的mother baby unit 想着生完孩子了可以进来休息一下。这个话题终于在饭桌上开始流动,我才知道原来对于本地出生的女孩们,这算是一种正常操作,人家来这里面就是休息的。她们甚至会对比哪家医院服务更好一点,哪家医院设施更便利,饭更好吃一些。她们也通常就是待几天就走了。 大家终于开始聊天了,我感谢我的勇气,让原本无比煎熬的两周变得稍微有了一点点呼吸。于是,我,作为唯一的亚裔,每次吃饭都会准备一个听起来愚蠢到不可思议的文化刻板印象的问题来问这些年轻的妈妈们。然后听她们从给我解释,到互相开始吐槽。也算是一点乐趣吧。 熬完了这两周,终于,我也可以离开了。短短的一个月,收拾好我的房间,打包好我和孩子的行李,把孩子重新放回小推车,跟这个小房间告别。在这里我学会了给孩子躺着喂奶,裹纱巾,放白噪音让孩子自主睡觉,让孩子躺在垫子上独自听音乐玩耍,给孩子洗澡,做披萨,找点时间对自己好,光靠健身餐和大量饮水也可以喂饱孩子……收获了几个好朋友,失去了一位挚爱的家人。从这里出去,我必须得答应找好心理咨询,答应坚持吃药,答应接受社工帮助,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接受儿童保护组织为期三个月的监察。就算这样,我也得出去,我的孩子不能在这里过百天,更不能在这里过圣诞节和迎接新年。
产后抑郁奇遇记——派对
随着身边的妈妈们试药期的结束,短暂的两周之后,大家即将分离。而我因为决定开始吃药的时间晚,被告知还要继续在医院里两周。 临近周末,哥斯达黎加的妈妈申请到了让我们下午在户外——也就是医院门口极小的一块儿空地上——透透气。于是好客又热衷于服务的她忙碌了起来。等我们陆陆续续来到门外,我们看到了非常精致的水果芝士火腿的摆盘,有茶水,有点心。这让我们不由得想起还没有封城以前,还没有成为妈妈的无忧无虑的属于女孩们的下午茶。大家晒着太阳,聊着天,聊过去,聊未来,聊自己曾经的幻想和被现实暴击的无奈。欢乐的气氛,偶尔被围墙外的车鸣和楼上真精神病院传来的喊叫打破,把我们拉回现实,提醒着我们此刻的境遇。护士来提醒大家时间要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哥斯达黎加的妈妈提议说:“不如周末我们开个散伙party吧” 大家纷纷来了兴致,表示一定要参加。 于是热情的哥斯达黎加妈妈又迅速的忙碌了起来。很快她就统计出了我们每个人的喜好,决定大家一起做披萨来庆祝,并且联系到在医院外她的老公,安排他去超市采购,给我们送货。然后把明细的账单发给我们,标注好我们每个人分摊的费用和支付方式,通知我们在娱乐室聚会的时间。 到了周六,借助家人来探亲的这段时间,我们把孩子拜托给家人和护士,赶在约定好的时间,翻出一身还算好看的衣服,简单的收拾收拾头发,去奔赴我们向往已久的聚会。走进餐厅,厨房的桌子上已经按照工序摆放好了所有用品。餐桌上摆着饮料,各种零食,水果。来自拉美的女人办聚会怎么能少得了音乐呢?这么久,真的这么久十几天过去,给宝宝放洗澡催眠的小音响头一次响起了我们久违的喜爱的流行音乐,一瞬间让人有些恍惚,也就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听到这些烂大街的音乐竟恍如隔世。大家看到简单收拾装扮了一下的彼此,都忍不住称赞道:“哦,你这样看起来真好看!”我猜,大家心里想的一定是这算什么呢?没生孩子之前,那才是好看好吗?天呐,我都没有穿我最好看的那套衣服,都还没好好洗个澡收拾个头发化个妆呢,这你都觉得我好看?我现在到底有多不堪。因为好几个妈妈在赞美之下,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出自己以前参加派对的照片彼此分享,忍不住感慨只不过生了个孩子当了个妈,怎么觉得像亲手杀了曾经那个美少女。澳洲妈妈激动的手舞足蹈,喊着:“Give me wine, you, gorgous girl! This is amazing! I miss you already!‘ 我看着这些妈妈们娴熟的沿着桌子走,取披萨底,铺上各种奶酪,挤番茄酱,烧烤酱,铺各种自己喜欢的香草和菜,橄榄和肉,然后等着烤箱跟前的哥斯达黎加妈妈下指令:”下一个。“递给她自己做好的披萨,看她放进烤箱里,转身去拿几片薯片,跟着音乐摇摆,和大家一起聊天。好吧,在医院里跟一群世界各地来的妈妈们一起完成了我第一次做披萨,想想也是奇遇。我等在最后,硬着头皮迎上去小心地寻问披萨都要放些什么,告诉她们我头一次干这事。她们都惊呆了,原来这在她们都是在家里经常对付晚饭的省事办法。哥斯达黎加的妈妈隔着几个人,一边查看烤箱里的披萨,一边冲我喊:”哦,没有比这更简单更随意的事情了,你就随便放,怎么都好吃。天啊,你今天可得学会了,以后在家里对付孩子一定用得上!“ 我心想,你用烤箱跟我用超过炒锅一样,当然简单了,换过来就不是那回事了。不过,正如她所说,我人生第一个自己做的披萨,既好看又好吃。也正是这场聚会,让我觉得基本无用已经卸载几年的ins 突然又有用了,又找了回来账号,加上了她们每个人的联系方式。这些宝贵的可爱女人们,我可不想出了医院的门就让她们消失在众人中。 短暂的聚会后,家人们离开,护士们换岗,一切仓促地结束,该给孩子们喂奶、换尿布、哄睡了。我看着一桌子的凌乱,和麻利的在厨房收拾的哥斯达黎加妈妈,有一种想帮忙却力不足的无奈。她咧着嘴笑,冲我挥手,让我赶紧去照顾孩子,她一个人可以搞定。那个时候,我抱着孩子一边往自己的病房走,一边想,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能干的女人,心这么细,可以顾得过来这么多事情,简直完美的超人一样。她怎么想到把做披萨的东西按流程摆好,好像老师组织教学一样井然有序,她是学过吗?如今,当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小孩儿,我回头想起她,我不理解的都懂了。所有的这些训练有素,都是为了生存终将练就的技能。当我经历过一边做饭,两条腿被两个哭喊的孩子一人一边拖着走以后,我忽然意识到,人的适应能力有多强大,从小单线程的我也可以多线操作了,呵呵。今天的我,回头去想当时的自己,连我自己都会问,天啊,就一个孩子,我当时到底怎么就产后抑郁了呢?!唯一能解释的,可能就是直到现在一想起来就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的各种疼痛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绝望,那些痛和心情当时就存在那里,无人能懂,无人替代,无比真实,无法解释。 而医院里和我一起并肩走过的这几个妈妈们懂,我们懂彼此经历过的伤痛绝望焦虑恐惧,我们懂那种无法言说的如坐针毡,无法入眠;我们懂心里装着珍爱却无法弥补伤害的痛苦,自责,无奈和遗憾; 我们懂那一团没有人能看见的无时不刻四处跟随的黑暗空气到底什么样,如何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折磨着我们。分别的时候,我们说我们是照进彼此世界的光,虽然短短数日,却情同经历过生死的挚友,我们见过彼此最脆弱最黑暗的一面,也成了彼此非常信任的朋友。我们约定好,我们一定要再相聚,带着我们的孩子,再相聚。我们要见证彼此从这段阴暗的生活里重新走进光明,战胜它,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奔赴一个快乐的未来。
产后抑郁奇遇记——服药
眼看两周很快就要过去了,医生一遍一遍的催促我下决定,身边的姐妹们也一个一个开始准备离开,我就是迟迟不能下决定,我总隐隐感觉吃了药一定是会有什么附带的影响的。 一天傍晚,医院专门找了一位负责配药的华裔医生来给我做工作。她向我保证了药对孩子没有任何影响,只会对我们的生活有利,向我保证给我提供的是极少量的药,并且我随时可以喊停,只要在医生的监督下慢慢的正确停药就可以。她甚至搬出了她家里人的经历来向我证明服药是多么正确的决定,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打动我。 直到那天晚饭后,一位老护士问我为什么不吃药,我说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好啊,我应该只是暂时性的不好,等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我就好了。她笑着说,很多妈妈都会有这种错觉。她问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回去了就会好。在这里有护士帮助带孩子,不需要我自己做饭洗碗,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照顾好自己,给孩子喂奶和陪孩子玩。遇到任何自己搞不定的状况,任何疑问,只要叫护士,下一秒就会有专业的人来给我提供最专业的各种解决方案。不会给孩子裹纱布,护士手把手教会;不会给孩子喂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方法;需要给孩子打疫苗找护士就可以;孩子睡不好,护士教你给孩子自主入睡;孩子吐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拍嗝的方法……随后,老护士给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回家以后,情况会比你来医院之前改变多少?会有家人来帮你照顾孩子,还是你们能请到阿姨帮忙?”我冷静下来,是啊,这里真的就像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护士给我说的,是妈妈们的梦幻泡泡房,躲的再久也有要回去自己面对一切的时候,回到现实去,不会有任何改变。那唯一能改变的就只可能是我自己了。 给我致命一击让我彻底改变想法的是那天我回到房间里,看到表妹来的信息,说她爸爸,我姨夫离开了,他一直心脏有问题,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这个在我心里视作第二个父亲一般的人,突然的离开,我不知道表妹要如何接受,因为我甚至直到现在也很难接受。想一想两天前的晚上,我还姨妈姨夫视频,鼓足勇气跟他们说了我的经历,姨夫在背景里时而起身,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插嘴:“你爸妈知道吗?得给你姐说啊。得想办法找人过去帮忙啊。急死人了。这样下去怎么行?不行,我得给你爸你妈说说去。“听了我的情况,他心疼的担心的团团转,我听到有孩子哭了,我说:”先不说了,太晚了,我都还没让你们看看孩子呢。等哪天白天她醒着的时候吧。“这便是我和他说的最后的告别。我在得知消息的时候,甚至有一丝愧疚和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给他增添烦恼和压力,是我太自私了。 我失魂落魄的从房间里走出去,走进夜深关了灯的娱乐室,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哥斯达黎加和巴基斯坦的两位妈妈在房间的角落里聊天,我对着她们说:”My uncle-in-law passed away. He is like a dad for me.”就在我跟医生笃定我回去会扛过这一切之后,我觉得天啊,现实真是要残酷的一次一次把爬起来的人强行按下。那一刻靠在娱乐室的门口,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又哭不出了。她们俩朝我走过来,哥斯达黎加的妈妈一把把我拥进怀里,她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轻声给我说:“靠着我哭一会吧,没事的。我们陪着你。”我说我哭不出来了。那一刻,我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说我要找医生。我行尸走肉般毫无知觉的走到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好了,我得吃药。”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受够了,如果吃了药就能让我停止所有的悲伤,那就吃吧。 可是代价真的可以承受吗?药吃下去,我不确定别人是如何的反应,对我来说就像是吃了兴奋剂,我突然有了很大的精神,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每天忙忙碌碌做很多事情。而且就像医生说的,我感受不到我的情绪了,这可能就是他们所谓的平稳了吧。从我第二天开始吃药,姨夫突然离世这件事情,似乎就从我这里分离了出去,我内心有多悲伤,我都感觉不到了。 代价是什么呢?从我吃药的那天起,我也感受不到对孩子的出于本能发自内心的喜爱了。我吃了几乎一年的药,一直到孩子过一岁生日,忙着给她过生日,那几天忘记了吃药,我想既然没有吃药了,当初本来也不是很想吃这个药,那就这样自己停了吧,好像也没有什么副作用。这一年里,一直有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我的孩子她不喜欢我,她不愿意看我,不愿意和我对视。我一开始以为是我戴了眼镜她不认识我了,于是我不戴眼镜了,可是无论我怎么逗她笑,给她唱歌讲故事做游戏,很多时候她的目光刚和我交汇,便立刻把脸扭过去不看我了。我曾暗暗地揣测,会不会是她记得我想要用手捂她嘴呢?会不会是哪次我情绪失控和她爸爸大吵大闹的时候把她吓坏了呢?会不会在她心里妈妈就是个可怕的大怪物呢?也许是,但不全是。因为停药的那几天,连我自己都意识到,我会不自觉的摸摸孩子的额头,时不时想要揉一揉她的小脸蛋,时隔几乎一年,一个似曾相识的念头终于回到了我的意识里,我眼前的这个孩子她好可爱。意识到这一点,我趴在卧室的床上大哭了一场。吃着药,我坚持下来了这一年,把孩子平安的养大,可是我不是妈妈,而是机器人。幼小的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爱和安抚,药给我按下了停止键,这些该给她的都没有。她和我一样,孤零零的熬过了这一年,多寂寞。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我记得孩子一个月左右,我唱着歌哄她睡觉的时候,她笑盈盈的眼神看着我,撅着小嘴呜呜呀呀的跟我一起唱歌的小样子,记得我刚带她住进医院的时候,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摇椅上小脚丫踢来踢去和我闹着玩的样子,和我那时看着她内心充盈的喜悦。再之后的记忆,像是被抽干了颜色,没有了任何情绪,我只记得和她做过的事情,但是完全没有任何感受。 停了药之后,我又走了很久很久的一段孤独的路,终于在她两岁多的时候,有一次她午睡前我给她放了一首欢快的歌,她站在小床上看着我听着音乐逗着她跳舞。那一刻我突然有股冲动,走过去一把把她从小床里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起跟着音乐转圈摇摆。我抱她起来的那一刻,她和我目光交汇,我从她突然被点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兴奋和难以言表的喜悦。那是距离她两个月大以后我和她第一次又接通了情感连接,仅仅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秒,但是那种美好让我们两个都激动的湿了眼睛。谁说那么小的孩子不懂,她只是不会说,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感觉到。那时她都两岁了啊,我和她都错过了好多好多幸福的时光。这些事,都禁不起细想,想起来满满的都是遗憾和无奈。后来,我和心理医生分享了那一刻的喜悦,我哭了,因为我贪心了,我不甘心了。起了执念,难免悲伤。 现在,客观的想一下,如果不吃药,我一定没有办法顺利支撑过生完孩子,自己带孩子的第一年;可是,我也好想给孩子说:“是妈妈没有做好,可是妈妈很爱很爱你。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也接受你怪我。可是,你要知道,是可爱的你啊,和对你很深很深的爱啊,给我勇气,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坚持下来,再次走向你,重新好好的爱你。”
产后抑郁奇遇记——答案
从我被送进急诊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给我下诊断的护士,医生,心理医生都会问我和我老公同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产后抑郁是什么吗?需要我们给你们解释一下吗?”我们每次都含含糊糊的点头表示知道。但是点头的时候,我感觉我们只是听说过,好像大概知道一些,知道的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的。可是我的内心却告诉我,我对此一无所知,不然我不会等到情况这样糟糕了才寻求帮助,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然我们会很早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应该怎样解决。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医生就递给我厚厚的一叠纸,是推荐我服用产后抑郁药的,决定权在我,说没有副作用,信不信也在我。我是拒绝的。我觉得在我没有搞清楚什么是产后抑郁,为什么偏偏轮到了我之前,我都不会轻易的服药。打听了一圈,身边的这些姐妹们都吃药了,药量或多或少,就算0.25克也还是吃了一些的。她们劝我说来了这里基本上一定要吃药的,不吃药很难放我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坏处,身边很多人都吃,情绪稳定点对孩子也好。选择吃药,这里的医生会精确好药量给你一到两周的时间住在这里观察调整,没什么问题就让你拿了药带着孩子出院了,也就是说和我同时进来的这几个姐妹她们也基本同一个时间就都要离开了。而我固执的还在坚持,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非吃药不可的程度,毕竟我进了医院有人帮忙有人说话,每天过的还挺开心的,我觉得我的抑郁不算厉害,我可以扛住的。 在这里听了周围一圈姐妹们分享自己的经历,我对产后抑郁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我意识到这不是我们之前对产后抑郁的刻板理解——人太脆弱了,精神失常了,心理崩溃了,是,有这些,但不止这些。当夫妻咨询的时候,心理医生又认认真真问我老公知道产后抑郁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又一次点头敷衍的时候,我插嘴了,我说他可能并不知道,甚至连我都不是很清楚。 医生说这是产后由于激素水平大幅改变和生理心理方面的变化,加上外部环境的影响等一系列原因而导致的对大脑的损伤,从而引起了心理生理行为认知的一系列变化,比如对负面情绪的感知,比如我经历的记忆回闪,比如我们都能理解的持续负面输出,失眠,情绪失控,压抑,对生活失去兴趣,比如健忘,脑雾,记忆混乱等等。这些并不是人自主可以控制的,它可能受遗传的影响,可能与生活经历有关,也可能就是和激素水平大幅改变有关,得产后抑郁的妈妈比率其实还是挺高的的。 经过一番解释,医生又一次问我们:“现在你们对产后抑郁理解了吗?”我老公回答的很诚恳:“从概念上理解了。可是实际上很难理解。你所说的理解是怎样的?我不是亲历者,我不可能感同身受。从生活出发,也很难理解,因为眼前这个人可以说话,可以思考,可以吃,可以喝,她也并不是整天都在哭死哭活,她也不是彻底疯了神经病一样,但是你要让我理解她这也做不了那也不能干,我觉得她是太无聊了,她还是不够累,她还有时间刷手机而不是立刻睡觉,她甚至还没有我累。你让我怎么理解这些事?我也要每天工作,我要养家糊口,我回到家里做所有的家务,我进门换了衣服一刻不停的接过孩子一直忙到孩子睡觉了我再继续去工作学习,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我觉得我足够的累,我沾到枕头就立刻睡着,累的我根本都不想刷手机。而我不仅不能抱怨,我还得每天接收一大堆的负面信息。这公平吗?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她还是不满意,还是会情绪失控,对着我和孩子发泄情绪。就像你说的,不是我和孩子让她产后抑郁的,这其实对我对孩子来说都很不公平。谁又来理解我?谁又来理解这么小的孩子?她就该在这么小就承受来自自己妈妈的这么多负面情绪,崩溃的场景吗?” 医生听了认真的又问他:“你到底理解你们家里现在遇到的情况了吗?就像你说的这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左右的,产后抑郁比率其实挺大的,就是让你家轮到了。是,没有人想要这样。换句话说,这就和没有人想要得癌症一样。是不公平,那你要怎么办呢?”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和医生说:“我觉得我能做的就是做好我现在该做的,然后默默承受,陪伴。你要是要求我在现在的条件下还要做更多,坦白讲我做不到,我也不可能感同身受。如果是这种理解,不好意思,我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我承认我能力有限,我要是继续理解,我也要抑郁了,那这个家怎么办?” 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万马奔腾的,甚至是愤恨的,感觉眼前的这个钢铁直男在我最难最脆弱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可真是刻薄冷酷至极。可是现在,当我开始尝试着整理这一切时,我突然理解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简单来说,就像他说的,他在当时疫情封城,每天要工作,没有其他人在家里帮忙的情况下,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了。也确实没有人在那个时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经历的一切。他只是每天说他不累,他乐意为了孩子为了我们家里的新变化这样连轴转的付出,他觉得自己还想要再多做一些,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我就是不开心不满意,这是对他最大的伤害。而实际上,我的种种抱怨和行为早就已经超过了我自己的掌控范围。然而,在那个时候,我和他都没有办法理解这一切。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小孩子,我们满怀期待的准备着做父母迎接新生命,开启我们家的新篇章,我们觉得我们的小家应该在新生儿的到来后朝着更幸福美好的方向转变,然而,我们却经历了一段至暗的难以言喻的各自孤独苦楚独自挣扎的时光。更不敢想,这对孩子公平吗,这一切没有一样是我们想要让孩子经历的。这一切的发生打破了我们所有美好的展望,让所有的经历都变成了后悔和失望以及对孩子深深的愧疚。可是,摸着良心来说,我觉得我们俩在那个阶段都已经倾尽所有的做了我们能够做的一切了,我们甚至都自顾不暇,是在一直透支的状态下努力维持着生活的正常运转。那个时候,既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在意他,那是一段扼杀了自我的两个人不断撕扯还要继续生活的漫长而扭曲的状态。 有人说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黑暗的畏惧,这种畏惧足以击垮一个人。失眠是不想面对深夜,对死亡的恐惧则源于不想面对无尽的黑暗。而当你去直面这种恐惧的时候, 不管自愿还是不得已,你只能是孤独的。产后抑郁让活着的人突然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近乎绝望的在孤独里挣扎,就像坠入深海一样令人恐惧和窒息。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心理和精神层面,经历过一回,我感觉那是最贴近死亡的时候。而真正压垮我们每一个妈妈的是难以言喻的孤独。这种孤独感,让我们焦虑,让我们在某一刻面对一个如此娇嫩的新生命时,产生了对死亡的深深地恐惧,这种恐惧裹挟着道德的审判,对自己能力的不自信,自己身体所承受的尚未恢复的生理的虚弱和无时不刻的疼痛,以及母爱的本能和对美好的幻想,加剧了焦虑和压抑,最终在某一个失控的或者失败的瞬间,击垮了一个人所有的意志。自己都已经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本能,却因为要负责另一条新生命,要承受这条自己怀胎十月带来的新生命之重而逃无可逃,这才是最让人窒息的绝望。想想来到医院里的每一个妈妈的经历莫不如此。 我想这就是我寻找到的答案。
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这之后的一天晚上,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喝茶时,我打趣她,在这里收集了一把故事,真不浪费时间。她笑一笑说:“那你不也跟着我旁听了这么多故事。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是别人。”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有这些疑问。“那你找到答案了吗?还有一个人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问问她?”我问她。她说:“我问了她再来回答你的问题。我觉得她和我们都不一样。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巨大的悲伤,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准备。” 终于,我等到了她做好准备的那一刻。我拎着水瓶,拿着手机从餐厅出来,看到角落里她和巴基斯坦的妈妈聊天,打了招呼,我默默地做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刷着手机旁听。她们不拒绝,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厚着脸皮听下去。我听到她说她生老大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很顺利,很幸福,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有活力的女孩,他们甚至在孩子不满一岁的时候,就带着孩子开着车出去旅游了。直到她生了现在这个孩子,因为疫情,孩子生出来就被带走跟她隔离了,她看不到孩子,那种焦急和压抑让她想起了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她在医院里就已经陷入黑暗,深深的焦虑,开始无尽的失眠了。她以为这种情况在孩子回到她身边就会好,事实是并没有,她抱着孩子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一个眨眼,怀里的孩子就离开她了。我听到这里,感觉自己胸口闷了一口气,好难过,好想哭。我告诉自己,如果太难过了,就离开。 接下来,我递给她们一盒纸巾,我看到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抽着纸递给她。她诉说着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他如何出生,如何回到了家,如何在短短的一周出现了病症,他们如何给他找医生,换医院。她说:“你知道,我们国家那个时候的医疗和医疗设备,也许这在你的国家,你的城市,有更好的设备,也许这不是不治之症,可是我们在那个时候遇到的就是就算有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只能看着他越来越糟。一个我怀胎十月带来这个世界的亲爱的小孩,他的生命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的逝去。我还要给他喂奶,你知道这不是一下就死了不是生下来就是死的,这是一个那么小的生命,那么新鲜的生命,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在你眼皮底下,在你怀里一点一点的枯萎。我们才欢天喜地的迎接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知道接下来是永恒的无尽的悲伤。”我难以呼吸。 我宝宝两个月肠绞痛的时候,我急的病急乱投医,跟着网上的帖子学,说要给孩子减少喂奶次数,缩短喂奶时间。一天下来,孩子似乎没有那么闹了。晚上睡到半夜,我突然惊醒,安静的卧室里,孩子在我旁边喘息的声音像开了扩音器,一下又一下,直觉告诉我她快不行了。我翻身爬起来,开灯,惊恐的喊着我老公,一边颤抖一边哭着尖叫着喊:“她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她状态很不对。谁能帮帮我?“ 我老公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安慰我不要激动,不要自己吓自己。而可恶的直觉,直觉似乎已经开始给我孩子的生命倒计时。那一刻,是我活到现在经历过的最深的对生命的恐惧,我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就要从我身边逝去,那种恐惧只能让我尖叫,我记得我冲着孩子爸爸疯了一样的喊:”你不懂!她就是要死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懂她怎么了!“凌晨五点,我抓起手机一遍一遍拨着母婴热线,孩子躺在我身边一下一下的虚弱的费力的喘着气,我不敢看,不敢听。热线接通,经验丰富的老护士立刻断定我的宝宝是严重缺水了,让我立刻抱她起来给她喂奶。我说她吃不进去奶,吃了就吐。她询问过后,告诉我是我喂奶的姿势不对。经过她的纠正,我抱着孩子喂奶,这一回她没有吐奶,医生在电话里陪着我给她喂了五六分钟的奶,让我挂了电话继续给她喂奶,她自己叹气,说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的,只能怪疫情封城,这种事情是以前护士都会给每个新手妈妈手把手教会的。 我失眠了,我抱着孩子一直不敢睡。第二天,我在家里抱着孩子,一分钟都不敢离开,我怕又听到她那样费劲的呼吸声。直到下午,我被折磨到不行,我又打了母婴电话,再一次向医生确认我孩子的状态,我想申请带着孩子去医院找医生看一看。医生给我确保我的孩子已经没有问题了,她轻声地问了我一句:”Are you all right?”我忍不住哭了,我说我觉得我不是很好,我很害怕,我很难过我差点把我自己的孩子害死了,我此刻什么事也不想做也做不了,我只想一遍一遍的确认我的孩子没问题。我很想打自己一顿,怎么可以这么愚蠢。那种看着生命在自己身边慢慢的变得虚弱的感觉太可怕了,她还那么小。当妈妈真的太可怕了。医生陪我聊了聊天,时不时又问问我孩子的状态,一遍一遍给我确认孩子的状态很好,劝我喝点水,刷刷视频,洗个澡然后躺下来,睡不着也闭上眼睛躺一会。挂了电话,我还是绷着眼睛,抱着孩子一直等到了我老公下班回来,我才稍微放下心来。所以,当我听着巴基斯坦的妈妈说到孩子一点一点在怀里变的虚弱的时候,我感到窒息,整个肠胃揪在一起的窒息。 回过神来,昏暗空荡的娱乐室里,我听到她缩在角落里,开始细细的诉说孩子生命倒计时的每一天。她说这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她家老大都八岁了,可是在她生下老三的那一天,这些记忆全都回来了,是那么清晰,她在夜里甚至能听到那时候老二在她怀里呼吸的声音。这一切把她吞噬拉进深渊里。她描述的无比细致,甚至夜里风的温度,医院里的灯光,路过的人的穿着表情,她老二身上穿的衣服上扣子在灯光里反光的颜色,家里每一个人的表情,说的每一句话……当她开始细细的描述她老二怎么一天一天状态越来越差,发生了什么改变的时候,我确定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因为那种熟悉的我坐在雨地里的绝望灰暗和压抑像黑夜里升起的雾气,慢慢靠近我,将我笼罩,我觉得再听下去,我会很不好。我要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早就满是泪水的脸,起身道歉,快速逃离了那个房间。她们也都表示理解。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坐在床边看着安安静静在小床里熟睡的宝宝,趴在床上憋着声音,大哭一场,一直哭着睡着。第二天清晨,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巴基斯坦的妈妈,我唐突的说:”我想抱抱你,可以吗?“也没管她同意不同意,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我紧紧地搂着她,从未像这样心疼过一个人。她,这个和我差不多高差不多大,瘦瘦弱弱,温温柔柔的漂亮女孩,我甚至都找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我只恨自己状态也不好,自顾不暇,如果我没有经历这么多糟心事,我要分好多好多的爱给她。我拍着她的后背说:”You are very brave. Please do take care of yourself.” 她也拍拍我的背,轻声说:“亲爱的,你也很勇敢,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产后抑郁奇遇记——我说
我们在医院里带着孩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甚至开始喜欢这里,既想要回家,又不想离开这群护士和姐妹的照顾,因为我们都知道,回去,意味着我们又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方空间里,回到那个寂静无声的独自奋战的环境里去。像护士所说,有些妈妈来了几天又走了,可能因为情况没那么严重,也可能因为情况更加严重,总之,在同一个步调上的就是我们几个基本同时进来的妈妈们。 终于,轮到我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澳洲的妈妈提到了剖腹产,她说她以为会比顺产好,但是现在简直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其他剖腹产的妈妈们都深深同意。她们都觉得顺产一定会少很多痛苦。问了一圈,就我是顺产。她们要我聊一聊自己的顺产经历。我不是很想提,因为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剖腹产。 我说我很早就孕糖了,从28周孕糖开始,就每天扎至少三次手指记录自己的血糖,控制饮食,最后甚至开始用秤称每顿饭的碳水。从那个时候开始,告别了甜食,每顿饭米饭也就是三勺的量,孕妇餐生生吃成了健身餐。就这样也没控制下来血糖,开始打胰岛素。每天晚上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选择哪里比较好下手,给自己打胰岛素,每次针扎下去,宝宝都会在里面动一下,好像针真的能扎到她身上去一样。因为孕糖和耻骨联合分离,医生选择给我催产。我可以选择剖腹产的,但是想到疫情没有人来照顾我们,我还是选了顺产,以为能恢复的快一点。结果催产第一天,我晚上在家里摇椅上坐着睡了一个晚上,因为疼,因为我不能动。第二天一大早去生孩子,以为是约好了时间,去了就能生出来,结果却是在医院里等了一天,又上了各种各样的催产素,孩子也不肯出来。一直等到半夜,医生说再等下去羊水都要变质了,强行给我破水,说还不行就顺转剖。折腾到凌晨三点,我总算等来了无痛。在这之前,我都因为耻骨分离的痛,只能坐在一个大瑜伽球上,把半个身子趴在床上,用这种姿势睡觉。上了无痛睡了三个小时,开始生孩子,自己没有经验,无痛没有完全起效,加上强催产素,宫缩给我疼得灵魂出窍,腿抽筋。而且很饿,因为上了无痛就不能吃东西,前一天晚上七点吃了一口医院餐,熬到第二天凌晨七点饿着肚子生孩子。生完孩子,耻骨分离一点没好,继续疼,侧切医生没有给我缝合好,留下很大一块伤口自己愈合,结果还感染了。给我接生的两个实习生,一次侧切不是很顺利,又给我补了第二刀,就这样孩子生出来没有哭,满脸血浑身乌紫放在我身上,我慌了,我大喊着为什么我的孩子没有哭,这不对,给我去叫医生。冲进来一群医生把孩子拿去旁边折腾了五分钟,才听到孩子的哭声。那五分钟真的是绝望的五分钟,想到我一路怀着这个孩子的种种经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要是孩子有什么,我可以直接从医院五楼跳下去。我的顺产经历大概就这样,也许只是我运气不好。可能大部分的顺产的妈妈经历比我好太多。 她们听完了吐吐舌头,一致认为那还是剖腹穿比较好。她们没有人能承受我所经历的哪怕只是一件事。是啊,领回测血糖的仪器和针的时候,我一路哭着回家。被通知要打胰岛素,我哭着听完了在线的培训课,在这个过程里崩溃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些都没有耻骨分离痛。不,这些都没有耻骨联合分离加伤口感染痛,痛得都没力气哭。女孩,你储备了多少勇气,去成为一个母亲?有没有人像我,还在半路上就耗尽了勇气,之后一直在透支自己。 可是,其实我怀二胎的时候还是孕糖了,也还是要扎手指测血糖。因为家人在身边陪伴,聊聊天,打打趣,好像也没有那么痛。因为家人陪着每天出去走很久的路,每天吃得很丰富,吃得饱饱的血糖也没有很高。只有生气和焦虑的时候,血糖才会高一点。因为之前产前抑郁的经历,医院在二胎的时候给我配备了专门的医疗小团队全程负责跟踪我的情况,一直到我生完孩子。在这个过程里,我遇到任何事,基本可以随时联系这个小团队。因为解封了,我们有家人帮助,还可以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心情好到我的血糖很早就恢复正常,根本不需要打胰岛素。顺产的时候,因为我之前产前抑郁的情况,给我单独的病房休息,给我配了经验很丰富的妇产医生,加上自己的经验,第二次确保了无痛生效,整个生娃过程全程无痛且顺利,只有轻微的伤。我终于体验到了愉快的顺产经历,听到了孩子出生嘹亮的哭声。而且恢复确实是快的,连我一直没有好的耻骨分离也好了,从医院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基本都恢复正常了,甚至连我生完老大一直没有消下去肚子也很快就消下去了。 可是那个时候,在医院里给她们分享第一次顺产经历的我并不知道顺产可以是顺利的。那天下午,其他妈妈都带着孩子睡午觉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她问我:“可是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的呢?”我小声的简短的说我扛不住了,我就是撑不下去了。她眨着眼睛说她懂。她简短地回复我,她老公要在家工作,不能吵,她在家里带着三岁的老大和刚出生的老二,每天都要保证工作时间的绝对安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不安静就会直接影响到他老公的工作和家庭收入。有一次她儿子哭的停不下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要拿沙发抱枕捂住他。吓坏她的是她真的这么做了,抱枕碰到她儿子身上那一刻,孩子吓得突然不敢哭了,她回过神来崩溃大哭,她给她老公讲感觉自己不太对,才来的医院。来之前,她直接扔掉了那个抱枕,因为再也不想想起那一幕。 我听她说的时候,想起还在月子里的时候,有一次我困到不行,好不容易睡着了,孩子在旁边一直哭,越哭声音越大,我尝试喊我老公,他在厨房忙着做饭根本听不到。喊了几次没有人回应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闭嘴“,同时浮现的画面是我伸手捂住她的嘴,但是吓到我的是我的手竟然真的朝着孩子伸了过去,在我的手要挨到孩子脸的时候,我本能的一把把她的脸推向了另一边,那一刻我真的背后发凉。偏偏孩子的爸爸正好推门进来要叫我吃饭,他也吓坏了,他几乎跳了起来,大喊着:“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抢过孩子抱着就往另一个房间走。所以哥斯达黎加妈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我懂里面她没有说的所有的心情,我跟她分享了我的经历,我们两个看着对方,再多说不出一个字,红了眼睛。那说不出的是自己的恐惧,自责,困惑,委屈,巨大的压力,以及一种犯了深深罪孽不可饶恕的心情,要如何面对孩子,如何解释母爱,我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甚至都不敢让他人知道。再多的苦痛都是母亲可以说出口的,可是伤害自己的孩子的想法,没有哪个妈妈可以坦然面对,承认,这只能是烂在心里的秘密。我和她站在午后阳光照亮的狭窄走廊里,默契的紧紧的拥抱着彼此,默默地流着眼泪,很久很久。 也是在我生了老二,带着老大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想让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在房间里安静一整天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在医院遇到的那个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切实的感受到了她那时每天身上顶着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和焦虑。难怪她说她有一天在家里一边跟她妈妈视频,一边带着老大给老二换尿不湿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还是她女儿爬上尿布台拿到手机跟姥姥说了,姥姥通过视频稳住孩子,让孩子看好还在尿布台上的弟弟,又赶紧联系在房间里办公的孩子爸爸,才让她即时被送去了医院。疫情封城期间,考验的是每一个大部分时间带着孩子孤军奋战的妈妈,不管有没有经验。回头望,那是多么艰难的一段时光。
产后抑郁奇遇记——泪水
哭,突然爆发的;流泪,不知不觉开始落下的泪,在这里是常常见到的。 比如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在晚上开茶话会的时候,走廊里响起澳洲妈妈对医生迫切的哭诉:“这个药我到底要服多久?你告诉我它有什么用?我到底怎么才能好好的睡觉?我的孩子到底怎么才可以停止在深夜没完没了的哭泣?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今天吃了药,可是我也就睡了两个小时。我要疯了。他还在吐奶。“通往走廊的门微微开着一个缝,橙色的灯光里,我们可以瞥见她瘦高的身影,半勾起来的背,怀抱着手臂,时不时擦一把眼泪。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对视一眼,默默地端起自己的茶,有的时候视而不见其实也是对人最大的理解关怀。不参与,不讨论是我们作为母亲和姐妹能给她的最大的支持和尊重。 比如,在心理医生把我们召集在一起给我们讲解如何建立安全的情感连接的时候,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闭环,从一只手里,孩子离开了,去认识探索这个世界,等到他伤心失望的时候,他朝这只手跑来,这只手接住了他,我在看到这张图的时候,眼泪决堤了。在这个图的前半程,我看到了我父母给我的足够的爱与信任,在这个图的后半程,我看到的是推开这个孩子的手。 医生在我平复下来以后,让我大概说一说我的情况。我也意识到我的这种认知感受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因为如果真的难的时候父母没有接住我,我不可能好好的长大。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多大小事上,父母也推开了我。而这些我从小到大,可能只是在发生当下感觉的生气失望,之后都不怎么在意的事情,很快忘记的事,在我生完孩子,孩子快两个月大我给她喂夜奶的时候,却一件一件清晰无比的从我的记忆里翻涌起来,我每天晚上抱着宝宝拍嗝,眼前一件一件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给我留下过或大或小负面情绪和伤痛的事情,真是走马灯一样过,清晰到我甚至感受得到当时的光线,温度,气味和心情,甚至呼吸,甚至痛感,像沉浸式看自己的电影一样。原来这些事从未消失。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面对这一切,好像小刀在我心上划,我很想找到遥控器把这一切都关掉,这种想法越迫切,翻起来的记忆越多,直到我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更多的事像爆米花一样喷出来,关不掉,我只能默默地一直流泪。而让我看到这幅图崩溃的另一方面,是我看到我自己推开自己孩子的那只手。医生说像我这种生完孩子突然所有负面的记忆全部回现的情况,很多产后抑郁的妈妈都有,他们也很难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比如,当哥斯达黎加的妈妈邀请我们家一起去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我看到她接了满满的一池水,放着欢快的音乐,把她儿子丢进水里,一只手担着孩子的脖子,任孩子在水里欢快的扑腾的时候,我甚至还是深深怀疑她的行为的,特地在她走后找来了护士问到底怎么给孩子洗澡。然而,看到护士给我的示范以后,我当场崩溃哭到站不住。我们看到护士接满了一池水,然后拖起我的宝宝放了进去,我们看到她第一次因为是被这样温温热热的满满的水包裹着,手和脚都扑腾起来玩水,开心的咯咯笑叫出声,护士见她这样喜欢玩水,还尝试着舀起水淋在她肚皮上,头顶上。想到我们在家里,每次接一点点水,温度还不是很高,就把她泡一下快快的洗了就拎出来,就这样有时候她还会冷到浑身发紫,想到我们作为父母,我作为妈妈,竟然不知道怎么给孩子洗一个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澡,我觉得万箭穿心般巨大的自责和难过,透不过气,浑身颤抖没有力气。我径直缩到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整个人抱着腿蜷在椅子上,哭到停不下来,我甚至不想看到我孩子洗澡的画面,无法面对,她此刻开心洗澡的样子,深深地刺痛着我的愧疚自责的心。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看了能看的育儿书,听了很多讲座,查了很多视频,整理记笔记,做了那么多功课,逼着孩子的爸爸也跟着学习记笔记,可是在孩子到来之后,这一切的准备还是显得那么的无力,还是搞砸了那么多,还是有那么多的无知,还是没有把孩子照顾好,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好妈妈的,我以为我的小孩会是最幸福的宝贝的。虽然医生一直在给我们强调,在疫情期间,发生这些都很正常,因为以前的新手爸妈培训课,社区新手妈妈的每周活动都无法进行,留下没有经验,没人照应的我们在家里自己摸索,本来就是很艰难的事情,而且我们做的也没错,那是我们在带孩子出院之前医院护士给我们教的方法,只是那种方法是针对新生儿的。可是直到今天,想起当初这一切的照顾不周,我恨我的经验不足,我还是会觉得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很难释怀。 比如,我们时常路过餐厅和娱乐室的时候,会看到某个妈妈坐在角落里,两眼空洞失神,一动不动,泪水无声的顺着脸颊流下。遇到这种情况,我们通常装作自己是透明人,从突然显得硕大空旷的空间里尽可能轻的飘过去。她们只能装作木头人,看不到我们的出现离开,到整个情绪结束,伸手擦一把眼泪回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孩子身边。 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心头还是会升起同样的疑问,到底什么是产后抑郁?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是我们?
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我们又用同样的方法撬开了之后来的一位来自苏格兰的妈妈的嘴。她说她剖腹产,回到家三天以后就要开着车去超市采购,把日子恢复如常。她深知这是她们的白人文化,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她也得这么支棱起来,可是真的轮到她实践的时候,她才知道这得有多困难,简直是非人的待遇。这些话还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说,因为她们白人圈卷这个,你说你不行,你说难,那你真是弱爆了。澳洲妈妈听了在旁边附和,并补充说也不知道多少妈妈都在靠吃药来维持这种表面的强大体面。她说:“我们都是女人,你告诉我,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生孩子养孩子我们经历的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你们就可以在家里躺一个月,我们就得三天下地,七天恢复工作。我告诉你,不是我可以,是我不得不可以。这些话,我也就是在这里说,出了这里我绝对不会承认我说过这些。这就是我们的文化。“ 对,我们在这里就放肆地聊着很多我们出了那个门都不会再提起,甚至不会承认的话题。在这里,通过一次次的对话,我们对不同的文化有了更深的了解,一方面去魅,一方面弥补无知。比如,一次吃饭的时候,聊到了在亚洲国家旅游,澳洲妈妈大大咧咧的说在她看来亚洲国家的人上厕所都不用纸。桌子上其他的妈妈竟然都欣然同意,让我忍不住插嘴,告诉他们我们中国人是用纸的好吗。满桌子的人竟然全都吃惊的看着我,她们的反应让我也很震惊。旁边哥斯达黎加的妈妈突然反应过来说四大发明,中国发明的纸,合理啊。我顺着她的话说,对啊对啊,我们从来不缺纸。澳洲妈妈又说:”我还以为都和你们印度一样呢。印度是亚洲的吧,我地理不好,也没去过。“那位看似是印度的妈妈接过话说:”不好意思,我是巴基斯坦的。“我们之后的话题,自然的转到了巴基斯坦的安全问题。这位巴基斯坦的妈妈轻描淡写的说起多年前上她大学的时候,对面街的房子爆炸了,很严重,她们放学就踩着被炸飞的建筑残渣和快凝固的血,飞散出来的个人物品甚至肢体,匆忙的走过。这是离她最近的一次经历。她和我基本一样大,那一刻我真的很庆幸,我们来自接壤的邻国,她在那个年纪经历的一切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她当下更关心的是她弟弟下一年即将迎来的婚礼。她说:”不管经历什么,活下去才是最实际的事。不管在哪里,都有生活。“ 白人文化卷起来的生活,也不至于让一个妈妈倒下。那位苏格兰的妈妈咬牙坚持了,然而和她重组家庭的老公倒下了。她生完孩子,她老公产后抑郁了。因为新生儿的到来勾起了他第一次当爸爸的灰暗的紧张的差一点因为疏忽失去孩子的记忆。她老公开始无比焦虑,提心吊胆,失眠多疑,直到最后开始有家暴的倾向,让作为老师,知道妈妈的情绪对宝宝影响有多大,极力控制自己情绪的她终于绷不住了,打了救援电话被送来医院,躲开她老公,寻求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她老公只能去看医生,先去治疗自己的产后抑郁。 自从哥斯达黎加的妈妈来,我和她每天晚上哄孩子睡着以后,都会默契的溜出来,她会给我们泡两杯热热的茶,再来两块小曲奇,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聊她的童年,她如何一路从被霸凌的小女孩逆袭,去了荷兰,找到了这个人人羡慕的老公,又是怎么决定一起奔赴墨尔本开启新的生活。有时候她会和她女儿视频,因为疫情,没有人帮忙,她老公只能在家里负责照顾女儿,也没有办法每天来看望她。我们始终默契的没有问彼此为什么会来这里。
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带着孩子住在医院里的日程像上学。早晨吃完饭,所有妈妈放下孩子,先跟着护士们开个小会,聊聊天,设定一下自己这一天的小目标,回答一些在我们看来为了增进沟通而设置的问题。之后有时候会有产后康复训练,有时候会有心理医生来带着我们做瑜伽,给我们上课让我们去理解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一切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需要在以后注意些什么。有时候会有体检把人拉去测心电图,血压等等。有时候会有医院的儿童志愿者组织派来的人,抱着乌克丽丽摇着铃铛来给孩子们唱儿歌。每天会有护士跟每个妈妈一对一单独交流。还有的时候会安排家人也来,参加一个在线或者面对面的会议,帮助家属了解什么是产后抑郁,提前准备好回到家以后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带着孩子住在这里,有时候也会让我觉得老护士长就像原始部落里的一位智慧且经验丰富的老酋长,带领着一众经验丰富的已经过来的护士妈妈们和一些受过专业训练极度配合,精力满满的年轻姐妹们,给我们这些个经历略复杂的新手妈妈们提供全方位的经验,情绪价值,人文关怀和科学指导。我们这些妈妈们在一起,也默契的自然的形成了一个互助友爱的小组,大家相互照顾,分享经验,互相支持。在这里,我实现了一次共情能力的提升。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女性力量,从大学实习的年轻女孩到退休返聘的老阿姨,抛开国籍,种族,宗教,我们聚在这里,想尽各种办法,让妈妈们能够带着新生命顺利的活下去。也是在这里,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自己母亲的关系,开始好奇她的青春,她的婚姻,她所扮演的这个角色一直以来被我视作理所当然而忽略的一切。 在这期间,有一位来自非洲的妈妈带着她的脑积水的不满两岁的孩子短暂的待了两天。按道理,这里只接受一岁以下的孩子,但是因为疫情,因为她孩子的情况和她个人的情况,医院破格接收了她。她让我充分的见识到了非洲人的语言天赋,她的语速真的是快到起飞,词汇之丰富让我感觉她一张嘴就是脱口秀现场,还是rap的方式。她戏谑讽刺,引经据典,说一件事情可以上一句还在说诗歌小说里的句子,下一句又能讲到很下流,不堪入耳。她作为后来人,还不知道我们的餐桌上早已从吃上现烤可颂的时候就已经形成的格局。澳洲妈妈作为破冰的人,抛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甚至有点冒犯有点敏感尖锐的但是人人都在内心很好奇的话题,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像主持人把控全场,那位看起来像印度人的妈妈会在关键的时刻巧妙的补一句缓和气氛,我主要负责听,到冷场的时候再补些问题让讨论继续,让八卦再飞一会。 也是很奇妙,我们几个妈妈就这么默默地配合得无比默契,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两三个来回,就让这个非洲妈妈一口气吐槽完了她的经历。她身旁那个脑积水的孩子还不是最沉重的,因为刚经历过剖腹产的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正在准备来看这个世界的宝宝。而孩子的爸爸在这两个孩子的间隙间,跟人跑了,彻底消失。为什么会产后抑郁?产后抑郁的妈妈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们到底正常还是不正常?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的谈吐,透露了她的文学积淀,她真的是读了太多的书了,才能对一件事情在口头上呈现出小说一般的描述,用着我们都想不到的修辞和词汇。我们都好喜欢听她滔滔不绝的讲话,因为很有趣,很有文学性,听她评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闪闪发光的,像个颇有阅历的个性女作家。她把她的这段在我们看来很惨烈极不可思议的情史诉说的像是某本小说里的节选,但是当我们目光落在她脑积水的快两岁还控制不好手脚,呜呜啊啊的孩子身上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现实啊,她离开这里以后要去面对的现实啊,让我们每个人都摇头,不敢想,很难面对。看得出医生是想让她好好考虑一下肚子里的孩子,她很难选,换做我们任何一个人,是她这种情况也很难选。你成了妈妈,要对生命负责,要面对道德的审判,还要经历人性的考验,关键这一切是同时来的,根本不管你能不能接的住。 我心里好想让她停留在那个嬉笑怒骂的闪闪发亮的她自己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