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几个大汉轻手轻脚的推开了一扇小门,把孩子推车和我一起送了进去,我终于可以自己站起来走路了。之前的那一段路,是我长这么大度过的最不安的路,幸好结束了。
我还是不知道我在哪里。因为已经是凌晨三点,整个诊室都关着灯。我老公已经比我先到,等在那里,他已经回家了一趟给我拿来了急需用的东西。这一切我都不知道。而且因为新冠,他只是在门口快速的交接了东西,交代了两句,就被医生请了出去。交代的这几句中还包括医生提醒的我身上,我所有的物品里不能有塑料袋和电线。也就是说我没有手机充电线,线已经上交给医生了。宝宝推车里背着的防雨的罩子也被他取走了。就这样匆忙,一切好像一秒间就结束了,他走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一个护士拉着我站在黑黢黢的走廊里,给我说:“现在太晚了,我们先带你去你的房间里,你赶紧睡吧。如果你乐意,你可以把孩子交给我们。我向你保证我们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经验丰富的母婴护士,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孩子。我们这里有专门给孩子睡觉的房间,里面有小围栏床,全黑,白噪音,我向你保证孩子会睡的很好。我们会有护士巡逻查看每个孩子的状态,如果孩子醒了需要喝奶,我们会把孩子抱来让你喂奶。现在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的初衷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睡一会觉。” 就像是应激反应,我整个人都从疲惫困倦里支棱起来,心里想:不可以,我的孩子,她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我,谁也不可以把她从我身边带走。见我犹豫,护士又安慰我:“你可以把这里当成是刚生完宝宝的妈妈们的梦想泡泡房,让你们在这个泡泡里好好休息一下,放松放松,补补觉。”我只关心一个问题,我要在这里多久。“现在还不知道情况,太晚了。有些妈妈会久一点,有些妈妈也就是在这里好好睡两三天觉休息休息就回去了。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这就是我收到的回答。她再次建议我把孩子交给她,不要影响我的睡眠。我说我睡眠没有问题,孩子不在我身边才真的要我失眠。听罢她也不再坚持,带着我去看了厨房茶水间在哪里,给孩子洗澡的房间在哪里,简单交代了几句,安排了适合孩子睡的小摇篮床跟着我一起进了我的房间。
这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在我看像一个小监狱,有窗户但是封死的,不透明的。靠着窗户一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小单人床紧挨着一档直达房顶的长度不过半米的立柜。床旁边一个小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专门放白噪音的小喇叭。床头柜对面, 一张桌子靠在另一边墙上,门口一把椅子。好在房间内配有卫生间和淋浴。孩子的婴儿床就紧贴着我的小床。医院的婴儿床真的很友善,围栏可以放一半,还可以全部放下来,就不用我需要喂奶的时候还得起身把孩子抱出来。但是医生严格要求只要孩子在小床里的时候,围栏必须全部立起来。那一夜,我带着孩子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我拎着我的水杯趁孩子还没醒,爬起来去接点水喝。我可以感觉到护士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我转身似乎可以听到她们在我背后小声议论。管它呢,来都来了。一圈转下来,很快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和我的孩子是这里面唯一的亚裔。我还没有见到其他病友,但是目测我这下是真的住到了一个泛泛理解的纯西方人的环境里。
就在我心里犯嘀咕的时候,一个年纪很大看起来向教导主任一样的护士走到我面前,把我拉到了一个角落。她一头灰白的卷发扎成马尾,长相来看有点儿像南美混血,个子不高,削瘦干练,一脸严肃。她向我介绍她是这里的护士长之一。她让我想起我那个当老师的习惯端着的妈妈,也让我想到了麦格教授。我曾经有点怕这样的人,但是那一刻看到她我竟然觉得有点没来由的亲切,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她严厉的对我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怎么可以这样穿着睡衣就从房间里跑出来。”我想替自己分辩两句,可是在她强大的气场下没敢支声。她也没有给我机会发言,她接着向下命令一样说:“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然后梳好头发换好外出的衣服,把自己整理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穿睡衣的样子。不要给我说你没时间洗澡。放下你的孩子,我们的护士可以帮你看着孩子。照我说的做,我不接受任何理由。去吧,现在就回去洗澡然后换好衣服来吃早饭。”
我怔怔的楞在原地,她的话很不客气,却莫名的打动了我,当妈妈以来,没有人在意过我要怎么样,我要以什么样的面貌来度过每一天,包括我自己,所有人都只想着孩子。我满眼眼泪的看着她,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我很无力问她:“我会好起来吗?你相信会改变吗?我会一直都这样下去吗?”她给我做一个鬼脸,然后笑道:“你很快就好起来了,相信我,照我说的做,你这种情况在我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比起那些吸毒的,酗酒的或者先天有精神疾病的。快去洗澡吧。”她的话像一点点微光,点亮了我的一点点信念。我问她:“你可以抱抱我吗?”她张开双臂,什么也没说,一把把我紧紧的搂进怀里,过了一会她小声在我耳边说:“我知道这一切很不容易,但是你要相信,这些都会过去。孩子,你会好起来的。”
我转身,默默的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往我的房间走。我自己撑过了怀孕的整个阶段,撑过了生产,带着伤痛撑过了孩子出院回来的一切慌乱——喂奶,哄睡,新生儿肠绞痛。这是第一次,有一位近在身边的长辈看见了我,而不是新手妈妈,把我当作孩子,当作我自己,给了我依靠和安慰。我回到房间,孩子还没醒,我去洗了澡,只想吐槽医院的洗澡水真凉,还没有吹风。换好衣服,孩子才刚醒,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真的可以每天都好好的洗个澡,真好。
等我换好衣服来到餐厅,那里已经坐着两个妈妈,一个典型的澳洲白人,金发碧眼,高挑削瘦;一个看起来向印度人,浓眉大眼,一头厚厚的黑色卷发。这两个人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我跟她们打了招呼,然后大家陷入沉默。突然,那个白人女孩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要在这里多久?”我说我半夜里通过急救来的,我也想知道要在这里多久,我问她们:”你们在这里多久了?“原来她们也是前几天进来了,说要住两周,再看情况。我的心沉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要在这里这么久。我问她们:“你们为什么会来这?”没有人回答。她们反问我:“那你呢?”我什么也不想说,也明白了为什么她们什么也不说,因为故事太长了,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