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抑郁奇遇记——走廊

在急诊里一关一关地过,终于,筋疲力尽的我们推着孩子来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面几个医生护士坐在那里,房间里的灯光过于明亮,有点刺眼。主要负责的医生年纪比我大不了很多,她拿着一叠纸,语速很快地给我们哇啦哇啦讲了一大堆,具体是什么我在时而听得见时而听不见的神游状态里,随后开始接过纸签字。唯一记得她提到我们的家庭状况已经有人匿名上报给了政府的儿童保护组织。在这个国家,人和人,尤其从事任何和儿童相关的工作的人员,可以是医生护士,可以是老师,可以是社工,甚至有时候可以是邻居,如果感到有什么事对儿童的健康和安全有威胁,都可以匿名上报儿童保护组织,儿童保护组织接到报案会观察并在需要介入的时候立刻介入。很不幸,我们家被选中了。她说:”很遗憾,这件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接着她问我:”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很遗憾,我不明白。我,一个初代移民,一个新手妈妈,我不明白她指望我明白什么。只是通过她的语气和态度,我知道我们很可能给自己惹了很大的麻烦。但是,已经成了定局。那一刻我脑子里在算孩子睡了多久了,还要多久要喂奶,拍嗝再哄睡。我在焦虑孩子出生出院以后还是第一次离开家,她能适应吗?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我已经没有多余的一丝气力去细细了解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了。就这样吧。

就这样,下一幕里,我看到六个穿着医院安保服的彪形大汉推着一把轮椅进来,我瞬间被吓的坐的笔直。他们当中的两个人接过宝宝,把她放进了孩子出生时的那种医院的小摇篮床里,另外两个接过了孩子的推车。最后的两人推着轮椅转向了我。目瞪口呆,我迟疑半天憋出一句:“这不是给我的吧,我觉得我应该会走路。”可是他们说他们只是听医生的要求执行任务,表情严肃凶狠到不容置疑。我感觉我在这样的时刻,不能提出拒绝,不然似乎后果会很严重。真是自尊碎成了渣子,我被迫坐在这把轮椅上,任由他们推着我和孩子还有推车出了门。

深夜的医院空空荡荡,安安静静。他们推着我拐进了一条医院内部的走廊。这条走廊长的似乎没有尽头,四四方方的雪白的围墙被嵌在头顶的一排灯照的反光。这是一条能容下两辆病床并行的狭窄通道,一路上没有一个门。眼前的一切如此的不真实,我脑海中闪过很多曾经看过的国外电影的镜头,一个疯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穿过细长的走廊,原来坐在那的是我啊。一时间我有点恍惚,有一点恐惧,我怎么了,难道我是真的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这样的我还可以当妈妈吗?他们会带走我的孩子吗?

想到这里,我想试图证明一下我还在我理解的正常范围内。于是,我再一次向他们表示我可以自己推着推车走, 不需要被他们这样推着。他们说不可以,我不能离开这把轮椅,因为医生交代可能会有潜在风险。我们再次陷入沉默。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这走廊真长,长的想让人发疯,忍不住去想我会不会就这样被推着推到一个永远也出不去的地方,就此销声匿迹。我开始期待看到一扇门,又惧怕看到那扇门。

在我疯狂乱想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问道:“这个女人她怎么了?为什么叫我们这么多人来,还得坐轮椅?”回答的人也是很干脆:“哦,说她不想活了,得看好了。”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预防潜在危险原来是指这个。我不在挣扎了,任由他们推着我继续走,像被丢在案板上的一块儿肉。这不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感觉从我怀孕开始慢慢的就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所有的改变,总会给我带来这种无力感,消磨我的意志,蚕食我的自尊心。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被按在轮椅上。上一次,在我产前第38周的产检时,严重耻骨联合分离的我,也是这样被医生按在了轮椅上,直接推去做B超。因为我走的太痛苦了,太慢了,虽然我执意坚持自己可以走,可是医生等不了也看不下去了,比起等我自己走到B超室门口,他选择直接拿轮椅把我推进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被他嫌弃走的慢的我,是怎样自己一个人从家里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Uber司机的车上,又是怎样咬着牙含着眼泪一步一步穿过医院大厅漫长的走廊,一步一步,走走停停,挺着肚子把自己终于按时挪到了他面前,他当然不知道,他不需要我证明我可以走,还可以走很久。

现在想来,也许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产前抑郁了,只是我不知道。那天,家里的淋浴坏了,工人来修的时候告诉我这个淋浴喷头早就该换掉了,早都坏了。他换好新的喷头走了以后,我洗澡,打开水,充足的热水哗的一下浇在我头上的时候,我被足量的温暖的热水包裹着,那一刻,我崩溃了,我站在不断落下的水滴里,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肚皮,委屈的哭了。一整个冬天,该死的墨尔本阴冷的天气,每一次洗澡,都在温度不稳定的细细的稀稀落落的水里。本来不该如此的,作为准妈妈的我,不该忍受这些的,我肚子里的宝宝不该忍受这些的。可是直到我都快生了,我才知道这一点承载着我巨大渴望的改变竟然来的如此简单。我不争气的哭了。那一刻,真是对这讽刺的现实,恨透了。想到这样哭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我带着耳机听着音乐让自己出门走一走。我走在封城后一个人影也没有的街道上,自顾自的放声大哭,想要哭尽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单,所有的不容易。一圈走回来,我坐下休息,就站不起来了,动不了了。38周,再坚持一下就要生了,我,耻骨联合分离,动不了了。这一次,我被这讽刺的现实打败了。

一路上想着这些有的没得,这支在我看来声势浩大形同游街的队伍,终于压着我到达了目的地。

Published by Mia

Mom of two lovely little girls. Passionate in early child teac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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