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来加入这两个妈妈的早餐,沉默了一会,澳洲妈妈突然长呼一口气对旁边的妈妈吐槽:“总算找到人说话了,都快憋死我了,原来你可以说话的呀。没有冒犯的意思,我这几天还以为你不会英语呢。”这个澳洲妈妈,语速极快,声音高且明亮,说话眼神语气一直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有人催她一样。旁边的妈妈轻轻地回答道:” 没有冒犯的意思,我还以为你们本地澳洲人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呢。“我觉得这个长得像印度人的妈妈极温柔,她说话真是妙极了,又幽默又讽刺,尺度拿捏得刚好,多一个字也没有,一听就是个很有趣的聪明人。她俩简单讨论了一下,原来是因为今天刚出院的一位妈妈每次在饭桌上都不说话——”就像听不见一样“——她们为了避免尴尬就默默地都选择了沉默,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憋了好几天的寂寞和无聊。
这时她们同时望向我,我赶紧说:”我可以说英语。就是我生完孩子以后这两个月,除了见了几次医生护士,就再也没出过门,没见过别人,没听过英语,没说过英语。别说英语了,成天对着这么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我连中文都说不了几句。我都快不会说话了,反应不过来,你们讲得快了我也跟不上。能不能说慢一点。” 她俩听了大笑,说感觉我英语好着呢,在这地方待着,全天候的英语,保证我不出一天就把英语全捡起来了。不过我默默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我这么久没有使用过这个语言的问题,还有一个藏的更深的问题是听她们吐槽这里的护士医生时,我发现自己时而听力在线,时而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她们说到哪里了。
吃完饭,有护士推着工作台进来,给她们发药。我问她们吃的是什么药,她们说是帮助睡眠的药。我问她们为什么吃药,我其实是想问还在母乳孩子还小,不是应该避免吃药吗?她们显然没有理解到,那个澳洲妈妈拍着桌子冲我说:“你能不能别问这么蠢的问题!显然是为了睡觉啊,难道是为了喝酒吗?”说着她哈哈哈的拍着桌子笑起来。我有点尴尬,问她:”你失眠很厉害吗?“没想到她说:”我进来之前都两周没睡觉了。“更没想到旁边的那位妈妈默默地补了一句:”巧了,你吃的什么药?我从生完孩子就再没合过眼。“听完,我都不敢接话了,并且陷入了自我怀疑,比起她们,我每天睡眠的时间拼拼凑凑还是可以凑个2-4小时的,我都没有失眠还被送进来了,是不是有点挤占社会资源。
当天下午,医院里又新来了一位妈妈。她典型的热带岛屿长相,个子不高,身材丰满,一头浓密的丝绸般顺滑的黑色大波浪垂至腰间,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嘴巴,眼神里带着拉美人独有的清澈纯真和款款深情。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很像从高更的画里出走到这里的。她来自哥斯达黎加,说着一口纯正流利的美式英语。更吸引人的是她怀里抱着的四个月却看起来像一岁的宝宝,一点不夸张感觉这个小男孩的脑袋跟足球一样大,眼睛都有我宝宝的拳头大,只要目光有交集,他都冲着人咯咯咯的咧嘴笑,非常讨喜。这位妈妈是做HR工作的,眼观六路,面面俱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热情,能一边说话一边安抚自己的孩子,还能一边给我们帮忙拿东西或者看孩子,绝对的multi-tasker。我真是太喜欢她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总能对她有新的认识,同时也让人不能理解这样一个阳光开朗的妈妈,养了一个这样欢喜的宝宝,他们为什么还是会来到这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由于是新冠封城期间,家属探视时间每个家庭只能来一个人,最长不能超过两小时。很多爸爸们会在工作结束后,风尘仆仆的赶来看一眼宝宝,再回家。傍晚时分,这位哥斯达黎加妈妈的荷兰老公把这单调的一天推向了一个小高潮。他来了,他带着半个厨房,扛着一个冰箱来看他的家人了。我们来到餐厅, 看到铺满桌子的食物,全都震惊了。这位哥斯达黎加的妈妈,正忙着把东西填满餐厅柜子的每个格档;她的比医院大冰箱还高出一截的荷兰老公正忙着把塞不进冰箱的一大箱食物举到冰箱顶上去。我们咽着口水,看着如同小商店一样的玲琅满目的各种蔬菜水果,鸡蛋火腿,茶包点心,面包奶酪,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零食,默默地交换眼神。整个餐厅超载了。
收拾好东西,烧了一壶水,这位哥斯达黎加的妈妈转过身咧着嘴一边笑,一边对我们说:“Come on, girls! 你们是怎么能忍受这么难吃的医院餐的?我们可是还在母乳的妈妈们啊,医院连一颗鸡蛋都不给我们吃,就靠喝凉水喂饱宝宝吗?别开玩笑了!恭喜你们,今天开始,你们有了我,明天早上准时到这里集合,我来给你们改善伙食啦,来尝尝我做的早餐吧!有我在一天,我就要把你们都喂的满满足足的。听好了,不介意的话, 都要来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