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孩子住在医院里的日程像上学。早晨吃完饭,所有妈妈放下孩子,先跟着护士们开个小会,聊聊天,设定一下自己这一天的小目标,回答一些在我们看来为了增进沟通而设置的问题。之后有时候会有产后康复训练,有时候会有心理医生来带着我们做瑜伽,给我们上课让我们去理解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一切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需要在以后注意些什么。有时候会有体检把人拉去测心电图,血压等等。有时候会有医院的儿童志愿者组织派来的人,抱着乌克丽丽摇着铃铛来给孩子们唱儿歌。每天会有护士跟每个妈妈一对一单独交流。还有的时候会安排家人也来,参加一个在线或者面对面的会议,帮助家属了解什么是产后抑郁,提前准备好回到家以后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带着孩子住在这里,有时候也会让我觉得老护士长就像原始部落里的一位智慧且经验丰富的老酋长,带领着一众经验丰富的已经过来的护士妈妈们和一些受过专业训练极度配合,精力满满的年轻姐妹们,给我们这些个经历略复杂的新手妈妈们提供全方位的经验,情绪价值,人文关怀和科学指导。我们这些妈妈们在一起,也默契的自然的形成了一个互助友爱的小组,大家相互照顾,分享经验,互相支持。在这里,我实现了一次共情能力的提升。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女性力量,从大学实习的年轻女孩到退休返聘的老阿姨,抛开国籍,种族,宗教,我们聚在这里,想尽各种办法,让妈妈们能够带着新生命顺利的活下去。也是在这里,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自己母亲的关系,开始好奇她的青春,她的婚姻,她所扮演的这个角色一直以来被我视作理所当然而忽略的一切。
在这期间,有一位来自非洲的妈妈带着她的脑积水的不满两岁的孩子短暂的待了两天。按道理,这里只接受一岁以下的孩子,但是因为疫情,因为她孩子的情况和她个人的情况,医院破格接收了她。她让我充分的见识到了非洲人的语言天赋,她的语速真的是快到起飞,词汇之丰富让我感觉她一张嘴就是脱口秀现场,还是rap的方式。她戏谑讽刺,引经据典,说一件事情可以上一句还在说诗歌小说里的句子,下一句又能讲到很下流,不堪入耳。她作为后来人,还不知道我们的餐桌上早已从吃上现烤可颂的时候就已经形成的格局。澳洲妈妈作为破冰的人,抛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甚至有点冒犯有点敏感尖锐的但是人人都在内心很好奇的话题,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像主持人把控全场,那位看起来像印度人的妈妈会在关键的时刻巧妙的补一句缓和气氛,我主要负责听,到冷场的时候再补些问题让讨论继续,让八卦再飞一会。
也是很奇妙,我们几个妈妈就这么默默地配合得无比默契,好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两三个来回,就让这个非洲妈妈一口气吐槽完了她的经历。她身旁那个脑积水的孩子还不是最沉重的,因为刚经历过剖腹产的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正在准备来看这个世界的宝宝。而孩子的爸爸在这两个孩子的间隙间,跟人跑了,彻底消失。为什么会产后抑郁?产后抑郁的妈妈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们到底正常还是不正常?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的谈吐,透露了她的文学积淀,她真的是读了太多的书了,才能对一件事情在口头上呈现出小说一般的描述,用着我们都想不到的修辞和词汇。我们都好喜欢听她滔滔不绝的讲话,因为很有趣,很有文学性,听她评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闪闪发光的,像个颇有阅历的个性女作家。她把她的这段在我们看来很惨烈极不可思议的情史诉说的像是某本小说里的节选,但是当我们目光落在她脑积水的快两岁还控制不好手脚,呜呜啊啊的孩子身上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现实啊,她离开这里以后要去面对的现实啊,让我们每个人都摇头,不敢想,很难面对。看得出医生是想让她好好考虑一下肚子里的孩子,她很难选,换做我们任何一个人,是她这种情况也很难选。你成了妈妈,要对生命负责,要面对道德的审判,还要经历人性的考验,关键这一切是同时来的,根本不管你能不能接的住。
我心里好想让她停留在那个嬉笑怒骂的闪闪发亮的她自己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