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抑郁奇遇记——她说

这之后的一天晚上,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喝茶时,我打趣她,在这里收集了一把故事,真不浪费时间。她笑一笑说:“那你不也跟着我旁听了这么多故事。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是别人。”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有这些疑问。“那你找到答案了吗?还有一个人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问问她?”我问她。她说:“我问了她再来回答你的问题。我觉得她和我们都不一样。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巨大的悲伤,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准备。”

终于,我等到了她做好准备的那一刻。我拎着水瓶,拿着手机从餐厅出来,看到角落里她和巴基斯坦的妈妈聊天,打了招呼,我默默地做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刷着手机旁听。她们不拒绝,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厚着脸皮听下去。我听到她说她生老大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很顺利,很幸福,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年轻有活力的女孩,他们甚至在孩子不满一岁的时候,就带着孩子开着车出去旅游了。直到她生了现在这个孩子,因为疫情,孩子生出来就被带走跟她隔离了,她看不到孩子,那种焦急和压抑让她想起了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她在医院里就已经陷入黑暗,深深的焦虑,开始无尽的失眠了。她以为这种情况在孩子回到她身边就会好,事实是并没有,她抱着孩子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一个眨眼,怀里的孩子就离开她了。我听到这里,感觉自己胸口闷了一口气,好难过,好想哭。我告诉自己,如果太难过了,就离开。

接下来,我递给她们一盒纸巾,我看到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抽着纸递给她。她诉说着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他如何出生,如何回到了家,如何在短短的一周出现了病症,他们如何给他找医生,换医院。她说:“你知道,我们国家那个时候的医疗和医疗设备,也许这在你的国家,你的城市,有更好的设备,也许这不是不治之症,可是我们在那个时候遇到的就是就算有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只能看着他越来越糟。一个我怀胎十月带来这个世界的亲爱的小孩,他的生命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的逝去。我还要给他喂奶,你知道这不是一下就死了不是生下来就是死的,这是一个那么小的生命,那么新鲜的生命,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在你眼皮底下,在你怀里一点一点的枯萎。我们才欢天喜地的迎接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知道接下来是永恒的无尽的悲伤。”我难以呼吸。

我宝宝两个月肠绞痛的时候,我急的病急乱投医,跟着网上的帖子学,说要给孩子减少喂奶次数,缩短喂奶时间。一天下来,孩子似乎没有那么闹了。晚上睡到半夜,我突然惊醒,安静的卧室里,孩子在我旁边喘息的声音像开了扩音器,一下又一下,直觉告诉我她快不行了。我翻身爬起来,开灯,惊恐的喊着我老公,一边颤抖一边哭着尖叫着喊:“她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她状态很不对。谁能帮帮我?“ 我老公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安慰我不要激动,不要自己吓自己。而可恶的直觉,直觉似乎已经开始给我孩子的生命倒计时。那一刻,是我活到现在经历过的最深的对生命的恐惧,我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就要从我身边逝去,那种恐惧只能让我尖叫,我记得我冲着孩子爸爸疯了一样的喊:”你不懂!她就是要死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懂她怎么了!“凌晨五点,我抓起手机一遍一遍拨着母婴热线,孩子躺在我身边一下一下的虚弱的费力的喘着气,我不敢看,不敢听。热线接通,经验丰富的老护士立刻断定我的宝宝是严重缺水了,让我立刻抱她起来给她喂奶。我说她吃不进去奶,吃了就吐。她询问过后,告诉我是我喂奶的姿势不对。经过她的纠正,我抱着孩子喂奶,这一回她没有吐奶,医生在电话里陪着我给她喂了五六分钟的奶,让我挂了电话继续给她喂奶,她自己叹气,说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的,只能怪疫情封城,这种事情是以前护士都会给每个新手妈妈手把手教会的。

我失眠了,我抱着孩子一直不敢睡。第二天,我在家里抱着孩子,一分钟都不敢离开,我怕又听到她那样费劲的呼吸声。直到下午,我被折磨到不行,我又打了母婴电话,再一次向医生确认我孩子的状态,我想申请带着孩子去医院找医生看一看。医生给我确保我的孩子已经没有问题了,她轻声地问了我一句:”Are you all right?”我忍不住哭了,我说我觉得我不是很好,我很害怕,我很难过我差点把我自己的孩子害死了,我此刻什么事也不想做也做不了,我只想一遍一遍的确认我的孩子没问题。我很想打自己一顿,怎么可以这么愚蠢。那种看着生命在自己身边慢慢的变得虚弱的感觉太可怕了,她还那么小。当妈妈真的太可怕了。医生陪我聊了聊天,时不时又问问我孩子的状态,一遍一遍给我确认孩子的状态很好,劝我喝点水,刷刷视频,洗个澡然后躺下来,睡不着也闭上眼睛躺一会。挂了电话,我还是绷着眼睛,抱着孩子一直等到了我老公下班回来,我才稍微放下心来。所以,当我听着巴基斯坦的妈妈说到孩子一点一点在怀里变的虚弱的时候,我感到窒息,整个肠胃揪在一起的窒息。

回过神来,昏暗空荡的娱乐室里,我听到她缩在角落里,开始细细的诉说孩子生命倒计时的每一天。她说这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她家老大都八岁了,可是在她生下老三的那一天,这些记忆全都回来了,是那么清晰,她在夜里甚至能听到那时候老二在她怀里呼吸的声音。这一切把她吞噬拉进深渊里。她描述的无比细致,甚至夜里风的温度,医院里的灯光,路过的人的穿着表情,她老二身上穿的衣服上扣子在灯光里反光的颜色,家里每一个人的表情,说的每一句话……当她开始细细的描述她老二怎么一天一天状态越来越差,发生了什么改变的时候,我确定自己再也听不下去了,因为那种熟悉的我坐在雨地里的绝望灰暗和压抑像黑夜里升起的雾气,慢慢靠近我,将我笼罩,我觉得再听下去,我会很不好。我要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早就满是泪水的脸,起身道歉,快速逃离了那个房间。她们也都表示理解。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坐在床边看着安安静静在小床里熟睡的宝宝,趴在床上憋着声音,大哭一场,一直哭着睡着。第二天清晨,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巴基斯坦的妈妈,我唐突的说:”我想抱抱你,可以吗?“也没管她同意不同意,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我紧紧地搂着她,从未像这样心疼过一个人。她,这个和我差不多高差不多大,瘦瘦弱弱,温温柔柔的漂亮女孩,我甚至都找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我只恨自己状态也不好,自顾不暇,如果我没有经历这么多糟心事,我要分好多好多的爱给她。我拍着她的后背说:”You are very brave. Please do take care of yourself.” 她也拍拍我的背,轻声说:“亲爱的,你也很勇敢,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Published by Mia

Mom of two lovely little girls. Passionate in early child teac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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