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抑郁奇遇记——我说

我们在医院里带着孩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甚至开始喜欢这里,既想要回家,又不想离开这群护士和姐妹的照顾,因为我们都知道,回去,意味着我们又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方空间里,回到那个寂静无声的独自奋战的环境里去。像护士所说,有些妈妈来了几天又走了,可能因为情况没那么严重,也可能因为情况更加严重,总之,在同一个步调上的就是我们几个基本同时进来的妈妈们。

终于,轮到我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澳洲的妈妈提到了剖腹产,她说她以为会比顺产好,但是现在简直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其他剖腹产的妈妈们都深深同意。她们都觉得顺产一定会少很多痛苦。问了一圈,就我是顺产。她们要我聊一聊自己的顺产经历。我不是很想提,因为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剖腹产。

我说我很早就孕糖了,从28周孕糖开始,就每天扎至少三次手指记录自己的血糖,控制饮食,最后甚至开始用秤称每顿饭的碳水。从那个时候开始,告别了甜食,每顿饭米饭也就是三勺的量,孕妇餐生生吃成了健身餐。就这样也没控制下来血糖,开始打胰岛素。每天晚上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选择哪里比较好下手,给自己打胰岛素,每次针扎下去,宝宝都会在里面动一下,好像针真的能扎到她身上去一样。因为孕糖和耻骨联合分离,医生选择给我催产。我可以选择剖腹产的,但是想到疫情没有人来照顾我们,我还是选了顺产,以为能恢复的快一点。结果催产第一天,我晚上在家里摇椅上坐着睡了一个晚上,因为疼,因为我不能动。第二天一大早去生孩子,以为是约好了时间,去了就能生出来,结果却是在医院里等了一天,又上了各种各样的催产素,孩子也不肯出来。一直等到半夜,医生说再等下去羊水都要变质了,强行给我破水,说还不行就顺转剖。折腾到凌晨三点,我总算等来了无痛。在这之前,我都因为耻骨分离的痛,只能坐在一个大瑜伽球上,把半个身子趴在床上,用这种姿势睡觉。上了无痛睡了三个小时,开始生孩子,自己没有经验,无痛没有完全起效,加上强催产素,宫缩给我疼得灵魂出窍,腿抽筋。而且很饿,因为上了无痛就不能吃东西,前一天晚上七点吃了一口医院餐,熬到第二天凌晨七点饿着肚子生孩子。生完孩子,耻骨分离一点没好,继续疼,侧切医生没有给我缝合好,留下很大一块伤口自己愈合,结果还感染了。给我接生的两个实习生,一次侧切不是很顺利,又给我补了第二刀,就这样孩子生出来没有哭,满脸血浑身乌紫放在我身上,我慌了,我大喊着为什么我的孩子没有哭,这不对,给我去叫医生。冲进来一群医生把孩子拿去旁边折腾了五分钟,才听到孩子的哭声。那五分钟真的是绝望的五分钟,想到我一路怀着这个孩子的种种经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要是孩子有什么,我可以直接从医院五楼跳下去。我的顺产经历大概就这样,也许只是我运气不好。可能大部分的顺产的妈妈经历比我好太多。

她们听完了吐吐舌头,一致认为那还是剖腹穿比较好。她们没有人能承受我所经历的哪怕只是一件事。是啊,领回测血糖的仪器和针的时候,我一路哭着回家。被通知要打胰岛素,我哭着听完了在线的培训课,在这个过程里崩溃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些都没有耻骨分离痛。不,这些都没有耻骨联合分离加伤口感染痛,痛得都没力气哭。女孩,你储备了多少勇气,去成为一个母亲?有没有人像我,还在半路上就耗尽了勇气,之后一直在透支自己。

可是,其实我怀二胎的时候还是孕糖了,也还是要扎手指测血糖。因为家人在身边陪伴,聊聊天,打打趣,好像也没有那么痛。因为家人陪着每天出去走很久的路,每天吃得很丰富,吃得饱饱的血糖也没有很高。只有生气和焦虑的时候,血糖才会高一点。因为之前产前抑郁的经历,医院在二胎的时候给我配备了专门的医疗小团队全程负责跟踪我的情况,一直到我生完孩子。在这个过程里,我遇到任何事,基本可以随时联系这个小团队。因为解封了,我们有家人帮助,还可以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心情好到我的血糖很早就恢复正常,根本不需要打胰岛素。顺产的时候,因为我之前产前抑郁的情况,给我单独的病房休息,给我配了经验很丰富的妇产医生,加上自己的经验,第二次确保了无痛生效,整个生娃过程全程无痛且顺利,只有轻微的伤。我终于体验到了愉快的顺产经历,听到了孩子出生嘹亮的哭声。而且恢复确实是快的,连我一直没有好的耻骨分离也好了,从医院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基本都恢复正常了,甚至连我生完老大一直没有消下去肚子也很快就消下去了。

可是那个时候,在医院里给她们分享第一次顺产经历的我并不知道顺产可以是顺利的。那天下午,其他妈妈都带着孩子睡午觉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她问我:“可是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的呢?”我小声的简短的说我扛不住了,我就是撑不下去了。她眨着眼睛说她懂。她简短地回复我,她老公要在家工作,不能吵,她在家里带着三岁的老大和刚出生的老二,每天都要保证工作时间的绝对安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不安静就会直接影响到他老公的工作和家庭收入。有一次她儿子哭的停不下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要拿沙发抱枕捂住他。吓坏她的是她真的这么做了,抱枕碰到她儿子身上那一刻,孩子吓得突然不敢哭了,她回过神来崩溃大哭,她给她老公讲感觉自己不太对,才来的医院。来之前,她直接扔掉了那个抱枕,因为再也不想想起那一幕。

我听她说的时候,想起还在月子里的时候,有一次我困到不行,好不容易睡着了,孩子在旁边一直哭,越哭声音越大,我尝试喊我老公,他在厨房忙着做饭根本听不到。喊了几次没有人回应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闭嘴“,同时浮现的画面是我伸手捂住她的嘴,但是吓到我的是我的手竟然真的朝着孩子伸了过去,在我的手要挨到孩子脸的时候,我本能的一把把她的脸推向了另一边,那一刻我真的背后发凉。偏偏孩子的爸爸正好推门进来要叫我吃饭,他也吓坏了,他几乎跳了起来,大喊着:“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抢过孩子抱着就往另一个房间走。所以哥斯达黎加妈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我懂里面她没有说的所有的心情,我跟她分享了我的经历,我们两个看着对方,再多说不出一个字,红了眼睛。那说不出的是自己的恐惧,自责,困惑,委屈,巨大的压力,以及一种犯了深深罪孽不可饶恕的心情,要如何面对孩子,如何解释母爱,我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甚至都不敢让他人知道。再多的苦痛都是母亲可以说出口的,可是伤害自己的孩子的想法,没有哪个妈妈可以坦然面对,承认,这只能是烂在心里的秘密。我和她站在午后阳光照亮的狭窄走廊里,默契的紧紧的拥抱着彼此,默默地流着眼泪,很久很久。

也是在我生了老二,带着老大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想让两个这么大的孩子在房间里安静一整天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在医院遇到的那个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切实的感受到了她那时每天身上顶着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和焦虑。难怪她说她有一天在家里一边跟她妈妈视频,一边带着老大给老二换尿不湿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还是她女儿爬上尿布台拿到手机跟姥姥说了,姥姥通过视频稳住孩子,让孩子看好还在尿布台上的弟弟,又赶紧联系在房间里办公的孩子爸爸,才让她即时被送去了医院。疫情封城期间,考验的是每一个大部分时间带着孩子孤军奋战的妈妈,不管有没有经验。回头望,那是多么艰难的一段时光。

Published by Mia

Mom of two lovely little girls. Passionate in early child teac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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