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突然爆发的;流泪,不知不觉开始落下的泪,在这里是常常见到的。
比如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在晚上开茶话会的时候,走廊里响起澳洲妈妈对医生迫切的哭诉:“这个药我到底要服多久?你告诉我它有什么用?我到底怎么才能好好的睡觉?我的孩子到底怎么才可以停止在深夜没完没了的哭泣?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今天吃了药,可是我也就睡了两个小时。我要疯了。他还在吐奶。“通往走廊的门微微开着一个缝,橙色的灯光里,我们可以瞥见她瘦高的身影,半勾起来的背,怀抱着手臂,时不时擦一把眼泪。我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对视一眼,默默地端起自己的茶,有的时候视而不见其实也是对人最大的理解关怀。不参与,不讨论是我们作为母亲和姐妹能给她的最大的支持和尊重。
比如,在心理医生把我们召集在一起给我们讲解如何建立安全的情感连接的时候,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闭环,从一只手里,孩子离开了,去认识探索这个世界,等到他伤心失望的时候,他朝这只手跑来,这只手接住了他,我在看到这张图的时候,眼泪决堤了。在这个图的前半程,我看到了我父母给我的足够的爱与信任,在这个图的后半程,我看到的是推开这个孩子的手。
医生在我平复下来以后,让我大概说一说我的情况。我也意识到我的这种认知感受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因为如果真的难的时候父母没有接住我,我不可能好好的长大。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多大小事上,父母也推开了我。而这些我从小到大,可能只是在发生当下感觉的生气失望,之后都不怎么在意的事情,很快忘记的事,在我生完孩子,孩子快两个月大我给她喂夜奶的时候,却一件一件清晰无比的从我的记忆里翻涌起来,我每天晚上抱着宝宝拍嗝,眼前一件一件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给我留下过或大或小负面情绪和伤痛的事情,真是走马灯一样过,清晰到我甚至感受得到当时的光线,温度,气味和心情,甚至呼吸,甚至痛感,像沉浸式看自己的电影一样。原来这些事从未消失。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面对这一切,好像小刀在我心上划,我很想找到遥控器把这一切都关掉,这种想法越迫切,翻起来的记忆越多,直到我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更多的事像爆米花一样喷出来,关不掉,我只能默默地一直流泪。而让我看到这幅图崩溃的另一方面,是我看到我自己推开自己孩子的那只手。医生说像我这种生完孩子突然所有负面的记忆全部回现的情况,很多产后抑郁的妈妈都有,他们也很难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比如,当哥斯达黎加的妈妈邀请我们家一起去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我看到她接了满满的一池水,放着欢快的音乐,把她儿子丢进水里,一只手担着孩子的脖子,任孩子在水里欢快的扑腾的时候,我甚至还是深深怀疑她的行为的,特地在她走后找来了护士问到底怎么给孩子洗澡。然而,看到护士给我的示范以后,我当场崩溃哭到站不住。我们看到护士接满了一池水,然后拖起我的宝宝放了进去,我们看到她第一次因为是被这样温温热热的满满的水包裹着,手和脚都扑腾起来玩水,开心的咯咯笑叫出声,护士见她这样喜欢玩水,还尝试着舀起水淋在她肚皮上,头顶上。想到我们在家里,每次接一点点水,温度还不是很高,就把她泡一下快快的洗了就拎出来,就这样有时候她还会冷到浑身发紫,想到我们作为父母,我作为妈妈,竟然不知道怎么给孩子洗一个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澡,我觉得万箭穿心般巨大的自责和难过,透不过气,浑身颤抖没有力气。我径直缩到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整个人抱着腿蜷在椅子上,哭到停不下来,我甚至不想看到我孩子洗澡的画面,无法面对,她此刻开心洗澡的样子,深深地刺痛着我的愧疚自责的心。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看了能看的育儿书,听了很多讲座,查了很多视频,整理记笔记,做了那么多功课,逼着孩子的爸爸也跟着学习记笔记,可是在孩子到来之后,这一切的准备还是显得那么的无力,还是搞砸了那么多,还是有那么多的无知,还是没有把孩子照顾好,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好妈妈的,我以为我的小孩会是最幸福的宝贝的。虽然医生一直在给我们强调,在疫情期间,发生这些都很正常,因为以前的新手爸妈培训课,社区新手妈妈的每周活动都无法进行,留下没有经验,没人照应的我们在家里自己摸索,本来就是很艰难的事情,而且我们做的也没错,那是我们在带孩子出院之前医院护士给我们教的方法,只是那种方法是针对新生儿的。可是直到今天,想起当初这一切的照顾不周,我恨我的经验不足,我还是会觉得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很难释怀。
比如,我们时常路过餐厅和娱乐室的时候,会看到某个妈妈坐在角落里,两眼空洞失神,一动不动,泪水无声的顺着脸颊流下。遇到这种情况,我们通常装作自己是透明人,从突然显得硕大空旷的空间里尽可能轻的飘过去。她们只能装作木头人,看不到我们的出现离开,到整个情绪结束,伸手擦一把眼泪回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孩子身边。
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心头还是会升起同样的疑问,到底什么是产后抑郁?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