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两周很快就要过去了,医生一遍一遍的催促我下决定,身边的姐妹们也一个一个开始准备离开,我就是迟迟不能下决定,我总隐隐感觉吃了药一定是会有什么附带的影响的。
一天傍晚,医院专门找了一位负责配药的华裔医生来给我做工作。她向我保证了药对孩子没有任何影响,只会对我们的生活有利,向我保证给我提供的是极少量的药,并且我随时可以喊停,只要在医生的监督下慢慢的正确停药就可以。她甚至搬出了她家里人的经历来向我证明服药是多么正确的决定,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打动我。
直到那天晚饭后,一位老护士问我为什么不吃药,我说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好啊,我应该只是暂时性的不好,等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我就好了。她笑着说,很多妈妈都会有这种错觉。她问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回去了就会好。在这里有护士帮助带孩子,不需要我自己做饭洗碗,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照顾好自己,给孩子喂奶和陪孩子玩。遇到任何自己搞不定的状况,任何疑问,只要叫护士,下一秒就会有专业的人来给我提供最专业的各种解决方案。不会给孩子裹纱布,护士手把手教会;不会给孩子喂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方法;需要给孩子打疫苗找护士就可以;孩子睡不好,护士教你给孩子自主入睡;孩子吐奶,护士给你教各种拍嗝的方法……随后,老护士给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回家以后,情况会比你来医院之前改变多少?会有家人来帮你照顾孩子,还是你们能请到阿姨帮忙?”我冷静下来,是啊,这里真的就像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护士给我说的,是妈妈们的梦幻泡泡房,躲的再久也有要回去自己面对一切的时候,回到现实去,不会有任何改变。那唯一能改变的就只可能是我自己了。
给我致命一击让我彻底改变想法的是那天我回到房间里,看到表妹来的信息,说她爸爸,我姨夫离开了,他一直心脏有问题,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这个在我心里视作第二个父亲一般的人,突然的离开,我不知道表妹要如何接受,因为我甚至直到现在也很难接受。想一想两天前的晚上,我还姨妈姨夫视频,鼓足勇气跟他们说了我的经历,姨夫在背景里时而起身,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插嘴:“你爸妈知道吗?得给你姐说啊。得想办法找人过去帮忙啊。急死人了。这样下去怎么行?不行,我得给你爸你妈说说去。“听了我的情况,他心疼的担心的团团转,我听到有孩子哭了,我说:”先不说了,太晚了,我都还没让你们看看孩子呢。等哪天白天她醒着的时候吧。“这便是我和他说的最后的告别。我在得知消息的时候,甚至有一丝愧疚和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给他增添烦恼和压力,是我太自私了。
我失魂落魄的从房间里走出去,走进夜深关了灯的娱乐室,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哥斯达黎加和巴基斯坦的两位妈妈在房间的角落里聊天,我对着她们说:”My uncle-in-law passed away. He is like a dad for me.”就在我跟医生笃定我回去会扛过这一切之后,我觉得天啊,现实真是要残酷的一次一次把爬起来的人强行按下。那一刻靠在娱乐室的门口,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又哭不出了。她们俩朝我走过来,哥斯达黎加的妈妈一把把我拥进怀里,她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轻声给我说:“靠着我哭一会吧,没事的。我们陪着你。”我说我哭不出来了。那一刻,我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说我要找医生。我行尸走肉般毫无知觉的走到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好了,我得吃药。”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受够了,如果吃了药就能让我停止所有的悲伤,那就吃吧。
可是代价真的可以承受吗?药吃下去,我不确定别人是如何的反应,对我来说就像是吃了兴奋剂,我突然有了很大的精神,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每天忙忙碌碌做很多事情。而且就像医生说的,我感受不到我的情绪了,这可能就是他们所谓的平稳了吧。从我第二天开始吃药,姨夫突然离世这件事情,似乎就从我这里分离了出去,我内心有多悲伤,我都感觉不到了。
代价是什么呢?从我吃药的那天起,我也感受不到对孩子的出于本能发自内心的喜爱了。我吃了几乎一年的药,一直到孩子过一岁生日,忙着给她过生日,那几天忘记了吃药,我想既然没有吃药了,当初本来也不是很想吃这个药,那就这样自己停了吧,好像也没有什么副作用。这一年里,一直有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我的孩子她不喜欢我,她不愿意看我,不愿意和我对视。我一开始以为是我戴了眼镜她不认识我了,于是我不戴眼镜了,可是无论我怎么逗她笑,给她唱歌讲故事做游戏,很多时候她的目光刚和我交汇,便立刻把脸扭过去不看我了。我曾暗暗地揣测,会不会是她记得我想要用手捂她嘴呢?会不会是哪次我情绪失控和她爸爸大吵大闹的时候把她吓坏了呢?会不会在她心里妈妈就是个可怕的大怪物呢?也许是,但不全是。因为停药的那几天,连我自己都意识到,我会不自觉的摸摸孩子的额头,时不时想要揉一揉她的笑脸蛋,时隔几乎一年,一个似曾相识的念头终于回到了我的意识里,我眼前的这个孩子她好可爱。意识到这一点,我趴在卧室的床上大哭了一场。吃着药,我坚持下来了这一年,把孩子平安的养大,可是我不是妈妈,而是机器人。幼小的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爱和安抚,药给我按下了停止键,这些该给她的都没有。她和我一样,孤零零的熬过了这一年,多寂寞。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我记得孩子一个月左右,我唱着歌哄她睡觉的时候,她笑盈盈的眼神看着我,撅着小嘴呜呜呀呀的跟我一起唱歌的小样子,记得我刚带她住进医院的时候,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摇椅上小脚丫踢来踢去和我闹着玩的样子,和我那时看着她内心充盈的喜悦。再之后的记忆,像是被抽干了颜色,没有了任何情绪,我只记得和她做过的事情,但是完全没有任何感受。
停了药之后,我又走了很久很久的一段孤独的路,终于在她两岁多的时候,有一次她午睡前我给她放了一首欢快的歌,她站在小床上看着我听着音乐逗着她跳舞。那一刻我突然有股冲动,走过去一把把她从小床里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起跟着音乐转圈摇摆。我抱她起来的那一刻,她和我目光交汇,我从她突然被点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兴奋和难以言表的喜悦。那是距离她两个月大以后我和她第一次又接通了情感连接,仅仅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秒,但是那种美好让我们两个都激动的湿了眼睛。谁说那么小的孩子不懂,她只是不会说,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感觉到。那时她都两岁了啊,我和她都错过了好多好多幸福的时光。这些事,都禁不起细想,想起来满满的都是遗憾和无奈。后来,我和心理医生分享了那一刻的喜悦,我哭了,因为我贪心了,我不甘心了。起了执念,难免悲伤。
现在,客观的想一下,如果不吃药,我一定没有办法顺利支撑过生完孩子,自己带孩子的第一年;可是,我也好想给孩子说:“是妈妈没有做好,可是妈妈很爱很爱你。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也接受你怪我。可是,你要知道,是可爱的你啊,和对你很深很深的爱啊,给我勇气,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坚持下来,再次走向你,重新好好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