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被送进急诊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给我下诊断的护士,医生,心理医生都会问我和我老公同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产后抑郁是什么吗?需要我们给你们解释一下吗?”我们每次都含含糊糊的点头表示知道。但是点头的时候,我感觉我们只是听说过,好像大概知道一些,知道的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的。可是我的内心却告诉我,我对此一无所知,不然我不会等到情况这样糟糕了才寻求帮助,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然我们会很早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应该怎样解决。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医生就递给我厚厚的一叠纸,是推荐我服用产后抑郁药的,决定权在我,说没有副作用,信不信也在我。我是拒绝的。我觉得在我没有搞清楚什么是产后抑郁,为什么偏偏轮到了我之前,我都不会轻易的服药。打听了一圈,身边的这些姐妹们都吃药了,药量或多或少,就算0.25克也还是吃了一些的。她们劝我说来了这里基本上一定要吃药的,不吃药很难放我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坏处,身边很多人都吃,情绪稳定点对孩子也好。选择吃药,这里的医生会精确好药量给你一到两周的时间住在这里观察调整,没什么问题就让你拿了药带着孩子出院了,也就是说和我同时进来的这几个姐妹她们也基本同一个时间就都要离开了。而我固执的还在坚持,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就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非吃药不可的程度,毕竟我进了医院有人帮忙有人说话,每天过的还挺开心的,我觉得我的抑郁不算厉害,我可以扛住的。
在这里听了周围一圈姐妹们分享自己的经历,我对产后抑郁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我意识到这不是我们之前对产后抑郁的刻板理解——人太脆弱了,精神失常了,心理崩溃了,是,有这些,但不止这些。当夫妻咨询的时候,心理医生又认认真真问我老公知道产后抑郁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又一次点头敷衍的时候,我插嘴了,我说他可能并不知道,甚至连我都不是很清楚。
医生说这是产后由于激素水平大幅改变和生理心理方面的变化,加上外部环境的影响等一系列原因而导致的对大脑的损伤,从而引起了心理生理行为认知的一系列变化,比如对负面情绪的感知,比如我经历的记忆回闪,比如我们都能理解的持续负面输出,失眠,情绪失控,压抑,对生活失去兴趣,比如健忘,脑雾,记忆混乱等等。这些并不是人自主可以控制的,它可能受遗传的影响,可能与生活经历有关,也可能就是和激素水平大幅改变有关,得产后抑郁的妈妈比率其实还是挺高的的。
经过一番解释,医生又一次问我们:“现在你们对产后抑郁理解了吗?”我老公回答的很诚恳:“从概念上理解了。可是实际上很难理解。你所说的理解是怎样的?我不是亲历者,我不可能感同身受。从生活出发,也很难理解,因为眼前这个人可以说话,可以思考,可以吃,可以喝,她也并不是整天都在哭死哭活,她也不是彻底疯了神经病一样,但是你要让我理解她这也做不了那也不能干,我觉得她是太无聊了,她还是不够累,她还有时间刷手机而不是立刻睡觉,她甚至还没有我累。你让我怎么理解这些事?我也要每天工作,我要养家糊口,我回到家里做所有的家务,我进门换了衣服一刻不停的接过孩子一直忙到孩子睡觉了我再继续去工作学习,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我觉得我足够的累,我沾到枕头就立刻睡着,累的我根本都不想刷手机。而我不仅不能抱怨,我还得每天接收一大堆的负面信息。这公平吗?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她还是不满意,还是会情绪失控,对着我和孩子发泄情绪。就像你说的,不是我和孩子让她产后抑郁的,这其实对我对孩子来说都很不公平。谁又来理解我?谁又来理解这么小的孩子?她就该在这么小就承受来自自己妈妈的这么多负面情绪,崩溃的场景吗?”
医生听了认真的又问他:“你到底理解你们家里现在遇到的情况了吗?就像你说的这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左右的,产后抑郁比率其实挺大的,就是让你家轮到了。是,没有人想要这样。换句话说,这就和没有人想要得癌症一样。是不公平,那你要怎么办呢?”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和医生说:“我觉得我能做的就是做好我现在该做的,然后默默承受,陪伴。你要是要求我在现在的条件下还要做更多,坦白讲我做不到,我也不可能感同身受。如果是这种理解,不好意思,我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我承认我能力有限,我要是继续理解,我也要抑郁了,那这个家怎么办?”
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万马奔腾的,甚至是愤恨的,感觉眼前的这个钢铁直男在我最难最脆弱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可真是刻薄冷酷至极。可是现在,当我开始尝试着整理这一切时,我突然理解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简单来说,就像他说的,他在当时疫情封城,每天要工作,没有其他人在家里帮忙的情况下,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了。也确实没有人在那个时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经历的一切。他只是每天说他不累,他乐意为了孩子为了我们家里的新变化这样连轴转的付出,他觉得自己还想要再多做一些,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我就是不开心不满意,这是对他最大的伤害。而实际上,我的种种抱怨和行为早就已经超过了我自己的掌控范围。然而,在那个时候,我和他都没有办法理解这一切。我们两个人都很喜欢小孩子,我们满怀期待的准备着做父母迎接新生命,开启我们家的新篇章,我们觉得我们的小家应该在新生儿的到来后朝着更幸福美好的方向转变,然而,我们却经历了一段至暗的难以言喻的各自孤独苦楚独自挣扎的时光。更不敢想,这对孩子公平吗,这一切没有一样是我们想要让孩子经历的。这一切的发生打破了我们所有美好的展望,让所有的经历都变成了后悔和失望以及对孩子深深的愧疚。可是,摸着良心来说,我觉得我们俩在那个阶段都已经倾尽所有的做了我们能够做的一切了,我们甚至都自顾不暇,是在一直透支的状态下努力维持着生活的正常运转。那个时候,既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在意他,那是一段扼杀了自我的两个人不断撕扯还要继续生活的漫长而扭曲的状态。
有人说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黑暗的畏惧,这种畏惧足以击垮一个人。失眠是不想面对深夜,对死亡的恐惧则源于不想面对无尽的黑暗。而当你去直面这种恐惧的时候, 不管自愿还是不得已,你只能是孤独的。产后抑郁让活着的人突然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近乎绝望的在孤独里挣扎,就像坠入深海一样令人恐惧和窒息。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人的心理和精神层面,经历过一回,我感觉那是最贴近死亡的时候。而真正压垮我们每一个妈妈的是难以言喻的孤独。这种孤独感,让我们焦虑,让我们在某一刻面对一个如此娇嫩的新生命时,产生了对死亡的深深地恐惧,这种恐惧裹挟着道德的审判,对自己能力的不自信,自己身体所承受的尚未恢复的生理的虚弱和无时不刻的疼痛,以及母爱的本能和对美好的幻想,加剧了焦虑和压抑,最终在某一个失控的或者失败的瞬间,击垮了一个人所有的意志。自己都已经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本能,却因为要负责另一条新生命,要承受这条自己怀胎十月带来的新生命之重而逃无可逃,这才是最让人窒息的绝望。想想来到医院里的每一个妈妈的经历莫不如此。
我想这就是我寻找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