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身边的妈妈们试药期的结束,短暂的两周之后,大家即将分离。而我因为决定开始吃药的时间晚,被告知还要继续在医院里两周。
临近周末,哥斯达黎加的妈妈申请到了让我们下午在户外——也就是医院门口极小的一块儿空地上——透透气。于是好客又热衷于服务的她忙碌了起来。等我们陆陆续续来到门外,我们看到了非常精致的水果芝士火腿的摆盘,有茶水,有点心。这让我们不由得想起还没有封城以前,还没有成为妈妈的无忧无虑的属于女孩们的下午茶。大家晒着太阳,聊着天,聊过去,聊未来,聊自己曾经的幻想和被现实暴击的无奈。欢乐的气氛,偶尔被围墙外的车鸣和楼上真精神病院传来的喊叫打破,把我们拉回现实,提醒着我们此刻的境遇。护士来提醒大家时间要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哥斯达黎加的妈妈提议说:“不如周末我们开个散伙party吧” 大家纷纷来了兴致,表示一定要参加。
于是热情的哥斯达黎加妈妈又迅速的忙碌了起来。很快她就统计出了我们每个人的喜好,联系到在医院外她的老公,安排他去超市采购,给我们送货。然后把明细的账单发给我们,标注好我们每个人分摊的费用和支付方式,并通知我们在娱乐室聚会的时间。
到了周六,借助家人来探亲的这段时间,我们把孩子拜托给家人和护士,赶在约定好的时间,翻出一身还算好看的衣服,简单的收拾收拾头发,去奔赴我们向往已久的聚会。走进餐厅,厨房的桌子上已经按照工序摆放好了所有用品。餐桌上摆着饮料,各种零食,水果。来自拉美的女人办聚会怎么能少得了音乐呢?这么久,真的这么久十几天过去,给宝宝放洗澡催眠的小音响头一次响起了我们久违的喜爱的流行音乐,一瞬间让人有些恍惚,也就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听到这些烂大街的音乐竟恍如隔世。大家看到简单收拾装扮了一下的彼此,都忍不住称赞道:“哦,你这样看起来真好看!”我猜,大家心里想的一定是这算什么呢?没生孩子之前,那才是好看好吗?天呐,我都没有穿我最好看的那套衣服,都还没好好洗个澡收拾个头发化个妆呢,这你都觉得我好看?我现在到底有多不堪。因为好几个妈妈在赞美之下,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出自己以前参加派对的照片彼此分享,忍不住感慨只不过生了个孩子当了个妈,怎么觉得像亲手杀了曾经那个美少女。澳洲妈妈激动的手舞足蹈,喊着:“Give me wine, you, gorgous girl! This is amazing! I miss you already!‘
我看着这些妈妈们娴熟的沿着桌子走,取披萨底,铺上各种奶酪,挤番茄酱,烧烤酱,铺各种自己喜欢的香草和菜,橄榄和肉,然后等着烤箱跟前的哥斯达黎加妈妈下指令:”下一个。“递给她自己做好的披萨,看她放进烤箱里,转身去那几片薯片,跟着音乐摇摆,和大家一起聊天。好吧,在医院里跟一群世界各地来的妈妈们一起完成了我第一次做披萨,想想也是奇遇。我等在最后,硬着头皮迎上去小心地寻问披萨都要放些什么,告诉她们我头一次干这事。她们都惊呆了,原来这在她们都是在家里经常对付晚饭的省事办法。哥斯达黎加的妈妈隔着几个人,一边查看烤箱里的披萨,一边冲我喊:”哦,没有比这更简单更随意的事情了,你就随便放,怎么都好吃。天啊,你今天可得学会了,以后在家里对付孩子一定用得上!“ 我心想,你用烤箱跟我用超过炒锅一样,当然简单了,换过来就不是那回事了。不过,正如她所说,我人生第一个自己做的披萨,既好看又好吃。也正是这场聚会,让我觉得基本无用已经卸载几年的ins 突然又有用了,又找了回来账号,加上了她们每个人的联系方式。这些宝贵的可爱女人们,我可不想出了医院的门就让她们消失在众人中。
短暂的聚会后,家人们离开,护士们换岗,一切仓促地结束,该给孩子们喂奶、换尿布、哄睡了。我看着一桌子的凌乱,和麻利的在厨房收拾的哥斯达黎加妈妈,有一种想帮忙却力不足的无奈。她咧着嘴笑,冲我挥手,让我赶紧去照顾孩子,她一个人可以搞定。那个时候,我抱着孩子一边往自己的病房走,一边想,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能干的女人,心这么细,可以顾得过来这么多事情,简直完美的超人一样。她怎么想到把做披萨的东西按流程摆好,好像老师组织教学一样井然有序,她是学过吗?如今,当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小孩儿,我回头想起她,我不理解的都懂了。所有的这些训练有素,都是为了生存终将练就的技能。当我经历过一边做饭,两条腿被两个哭喊的孩子一人一边拖着走以后,我忽然意识到,人的适应能力有多强大,从小单线程的我也可以多线操作了,呵呵。今天的我,回头去想当时的自己,连我自己都会问,天啊,就一个孩子,我当时到底怎么就产后抑郁了呢?!唯一能解释的,可能就是直到现在一想起来就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的各种疼痛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绝望,那些痛和心情当时就存在那里,无人能懂,无人替代,无比真实,无法解释。
而医院里和我一起并肩走过的这几个妈妈们懂,我们懂彼此经历过的伤痛绝望焦虑恐惧,我们懂那种无法言说的如坐针毡,无法入眠;我们懂心里装着珍爱却无法弥补伤害的痛苦,自责,无奈和遗憾; 我们懂那一团没有人能看见的无时不刻四处跟随的黑暗空气到底什么样,如何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折磨着我们。分别的时候,我们说我们是照进彼此世界的光,虽然短短数日,却情同经历过生死的挚友,我们见过彼此最脆弱最黑暗的一面,也成了彼此非常信任的朋友。我们约定好,我们一定要再相聚,带着我们的孩子,再相聚。我们要见证彼此从这段阴暗的生活里重新走进光明,战胜它,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奔赴一个快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