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一通声嘶力竭地怒吼,把两个让我竭尽全力努力冲刺却还是墨迹到快十点才上床的孩子们吼睡着,来写这篇还真是颇有点讽刺。
出院前一周左右,一直负责疏导心理的日本医生通知我,出去了以后要接受政府儿童保护组织的为期三个月的监管。如同晴空霹雳,我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僵直地坐在她面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先红了眼睛。看我的反应她也是很吃惊,她说这件事情应该是你入院的时候就告知你了啊,你可是在表上签了字的。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啊,我想起来了,入院的那天晚上,那个女医生给我说什么来着,她问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现在清楚了。因为才过去的周末,我老公来看孩子,带给我一个足够劲爆的消息。一天,先是他路过的时候看到邻居家的窗户破了两个洞,大概率是被砸破的,不久,来了两辆政府的车,从那以后,邻居家大大小小的一群孩子们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收到了另一位九十多高龄的邻居英国老奶奶突然给我发来的消息,让我不要担心,她相信孩子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只是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此刻坐在医生对面,我立刻想到了这件事,很自然的把这件事和儿童保护组织联系在了一起。
许久,我声音颤抖的卑微的用就连我也听不清的声音小声问她,那他们是要把我的孩子带走吗?再也不会给我了吗?我不受控制的颤抖,眼泪决堤。医生只能客观的告诉我,据她所知,大部分时候他们的存在是为了更好的帮助父母和孩子,而不是带走孩子。当然也有个别极端情况,因人因事而异,他们可能会带走孩子,但是也是为了保护孩子的安全。而这种基本都是要上法庭的,我的家庭应该不至于。但是,为了确保孩子的安全,这是他们必须要履行的职责。她还说了很多,我似乎只看到她嘴在动,世界都静音了。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他们要来了,要来评判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妈妈了,也许他们要来带走我的孩子了,他们要把我刚燃起的生的火苗无情碾断了。知道不可能,但是我还是固执的问了好多遍,他们能不来吗?我不想让他们来。这件事会备案吗?会跟着我孩子我们家一辈子吗?会对我孩子的未来有影响吗?他们能提前走吗?他们能压根就不要来吗?我现在后悔了签字了。可是我不签字也得签字,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也还是会来,现在只是知会我,因为这是政府强制执行的,任何人都有权利上报政府,只要成立,就会被强制执行。我没得选。她看着我说:“哦,天呐,你这周还是不要出院了,再在这里待一周吧,你需要一点时间。我去给他们说。”
我终于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家,却完全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比去医院之前更深的担忧和焦虑。我还没从医院离开,儿童保护组织的负责人就已经联系我了,回到家的第二天,她们就风风火火的赶来了。她们给我交代她们是来例行公事的,可能对我们来说这三个月平稳不要争吵,尤其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情绪失控,争吵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有,这算是对孩子的情感虐待,只要让他们知道就要上法庭。她们给我再三保证她们不是来带走孩子的,她们是希望帮助孩子和妈妈更好的建立情感链接,不管孩子还是父母需要帮助,她们都能在这段时间提供最及时的帮助,她们的初衷是让孩子好好的在自己的家庭里生活。如果没有太大问题,她们也会提早结束监管,而且只要这段结束,他们会删除这些信息,完全不会影响到家庭和孩子。事实也正如她们所说,她们提早结束了备案,也没有过多的干涉到我们的生活。唯一就是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时刻都觉得头顶上悬着尖刀,为了不起争执,甚至都避免交谈,看眼色行事,如履薄冰的倒数着过每一天。
而我们邻居家的孩子确实是被政府带走了,被送去不同的家庭寄养。三年以后,这些孩子们也确实都被送回来了,同时带回了离家三年、离开妈妈、积攒在他们心里的所有的不甘、愤恨和疯狂。他们长大了,他们开始疯狂的报复着当初造成这一切的人来发泄自己的不满。这几年在我开始重新回学校学习的过程中,有一门课就是专门讲儿童发展学习和教学的,偏偏整个课程老师就是让我们沉浸式分角色体验一个被寄养儿童的案例,有人是老师,有人是领养人,有人是妈妈,有人是孩子,有人是社工,甚至有人是邻居,大家一起参与讨论如何来帮助这个孩子。在这个过程中,老师提供了许多儿童发展相关的资料,详细的阐述了婴幼儿时期妈妈的情绪和态度对孩子的影响。真的让我很难不代入,我经常一篇论文哭哭停停很久才能看完,也常常在小组讨论的时候,如坐针毡,生怕被周围的同学窥探到自己阴暗的秘密。他们讨论学习的,全都是我经历过的。有时候老师上课举案例分析的时候,我要费很大的力藏住泪水。这是一位年纪很大的学者,她好像一个牧师一样,下课以后,我总是忍不住想要找她忏悔,忏悔我给孩子造成的伤害。我跟她大概分享了一下我的经历,她听完的第一句话是:“哦,真是太对不起了,这门课对你来说真的太痛苦了。你要怎么把它学完呢?你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我会尽可能的帮助你。“ 也正是学这门课,给了我足够的勇气,坚持带着孩子去做心理咨询,直面我们之间的问题。在这个国家,不负责不作为的家暴的吸毒酗酒的父母们真的会离开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们会被政府接管,送去儿童收容所,然后再合法寻找到寄养家庭。社工,老师,寄养家庭,医生,邻居,整个社区在幕后合作来接管负责照顾孩子长大成人,亲生父母可以选择和孩子保持联系,或者切断联系,一切都以保护孩子,为了孩子好的名义。
一个产后抑郁,让我当妈妈的一路上顺道收获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知识,不管我想不想要。当我看到英剧Breeder里一开篇那个家庭就触及了儿童保护组织监管,夫妻的表现时,我是真笑不出来,只有经历过才知道他们演的有多真实。还好我们熬过来了,我经历过,我学过,我忏悔过,可是,还好,我还能有机会怒吼着让我闹腾的孩子们立刻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