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们在周末短暂相聚后,一个个都收拾好行李带着孩子来跟我告别了。早上大家带着孩子聚在娱乐室里还一起听志愿者组织派来的人给孩子们弹着乌克丽丽唱儿歌,哥斯达黎加的妈妈还用手拍着节奏附和着Under the Sea,下午日光依旧,却无比安静。大家都离开了。
房间空了出来,就会有新的妈妈们带着他们的宝宝住进来。刚刚找到归属感和舒适区的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对啊,就像医生提醒我的,这里只是给妈妈们准备的梦幻泡泡,泡泡破了,还是得想想赶紧出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周一我如同往常一样,带着孩子来吃早饭,却发现餐厅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饭也没有。护士们急促的更新着毛巾,好像有上级来视察一样,把旧的毛巾都丢出去,换成新的,把乱糟糟的小方巾一个个叠整齐。我见状带着孩子默默地退回我的房间,半掩着门扎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貌似听到有人走动,我赶紧也带着孩子出去。再次来到餐厅,差点没有我的座位,一桌子的本地白人年轻妈妈们都已经落座,正在吃饭,感觉像是一个重要的会议,大家都知道时间,只有我严重迟到了。
我刚坐下,护士就给我把饭端上了桌。这让我很诧异,因为这之前我们完全是一片混乱,基本自理的。哦, 原来还可以让护士干这些事情啊。我快速的瞥了一眼在座的妈妈们,大家都低着头,似乎没有人想说话,于是我也认真而仓促的开始吃饭。可是,这也太安静了吧,安静到诡异的气氛里,连孩子都跟着安静了,偶尔发出咿呀一声都让人觉得难堪。一点不夸张的说,房间里像按了扩音器,刀叉在瓷盘上碰撞的声音让人想到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我都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因为我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对面妈妈吞咽食物的声音。在我为控制自己吞口水声音不要太大而焦虑的时候,已经有妈妈吃完带着孩子迅速撤离了。她们一个又一个陆续像闪电般消失在我眼前,我又一次震惊了,原来护士还可以负责收拾餐桌的。我铁了心一直吃到了最后,一边吃一边消化刚接收的信息。这些妈妈们看起来都比我小,都是本地出生长大的孩子,这次真真正正只有我一个外国人了,我甚至开始感激,还好我还有个小小的宝宝陪着。可是,她们为什么像军训一样如此有纪律有组织呢?她们为什么都不说话,甚至都不打招呼,甚至都避免目光接触呢?难道这才是本地文化?
等我吃完饭抱着孩子穿过走廊,我再一次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震慑。她们是怎么做到回到房间里,可以如此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孩子哭闹,太可怕了。而这种状态不只是这个早上,而是贯穿了之后我在的整整两个星期。直到最后我连上厕所冲水都会深深的担忧怕声音太大。
我开始每天盼着从这里出去。唯一的慰藉就是用ins和出院的妈妈们联系吐槽。突然有一天,我有点懂那个澳洲妈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问题了,因为实在太憋闷了。终于,一天吃晚饭,我闭上眼睛一狠心,然后盯着自己的盘子大声的问了一句:“你们都是怎么来的这里?”沉默,一段尴尬的沉默过后,我又厚着脸皮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我心想,没有那个澳洲白人妈妈在,那就让我来当破冰者吧。终于,有人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是还在孕期的时候,就已经找GP预约了几个医院的mother baby unit 想着生完孩子了可以进来休息一下。这个话题终于在饭桌上开始流动,我才知道原来对于本地出生的女孩们,这算是一种正常操作,人家来这里面就是休息的。她们甚至会对比哪家医院服务更好一点,哪家医院设施更便利,饭更好吃一些。她们也通常就是待几天就走了。
大家终于开始聊天了,我感谢我的勇气,让原本无比煎熬的两周变得稍微有了一点点呼吸。于是,我,作为唯一的亚裔,每次吃饭都会准备一个听起来愚蠢到不可思议的文化刻板印象的问题来问这些年轻的妈妈们。然后听她们从给我解释,到互相开始吐槽。也算是一点乐趣吧。
熬完了这两周,终于,我也可以离开了。短短的一个月,收拾好我的房间,打包好我和孩子的行李,把孩子重新放回小推车,跟这个小房间告别。在这里我学会了给孩子躺着喂奶,裹纱巾,放白噪音让孩子自主睡觉,让孩子躺在垫子上独自听音乐玩耍,给孩子洗澡,做披萨,找点时间对自己好,光靠健身餐和大量饮水也可以喂饱孩子……收获了几个好朋友,失去了一位挚爱的家人。从这里出去,我必须得答应找好心理咨询,答应坚持吃药,答应接受社工帮助,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接受儿童保护组织为期三个月的监察。就算这样,我也得出去,我的孩子不能在这里过百天,更不能在这里过圣诞节和迎接新年。